末班噬轨谣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3926 字 2个月前

各位爷们儿姐们儿,您各位坐稳扶好,咱这趟车啊,开的不是寻常路,说的是大靖朝元和年间,京城地底下那桩能把人魂儿吸进铁轨缝里的邪门事儿!

鄙人彭定轱,名字听着就跟车轮子较劲是吧?

嘿,咱干的正是这较劲的营生——京城地龙车(那会儿对地铁的称呼)的末班司机!

整日价在黑黢黢的隧道里钻来钻去,跟一长串铁皮棺材作伴,拉的乘客不是赶夜工的苦哈哈,就是喝迷糊的浪荡子,再不然就是些脸色比隧道壁还阴沉的夜游神。

我自诩是地下阎罗殿的摆渡人,见惯了隧道深处偶尔飘过的磷火(说是沼气),听惯了车轮碾过某些“异物”的闷响(多半是野猫野狗),心早就跟手里那操纵杆一样,又冷又硬。

我常跟徒弟吹牛,说咱这双眼睛,在绝对黑暗里待久了,能瞧见活人瞧不见的“道”,咱这双手,摸过的闸把比大姑娘的腰还多,稳得很!

可直到我在“子丑之交”的末班车上,撞见了那班不该存在的“第六趟车”,才晓得,有些轨道,铺的不是枕木,是他娘的望乡台!有些乘客,掏的不是铜板,是买命钱!

那是个冬夜,滴水成冰,哈气成霜。

地龙车末班定在亥时三刻,跑完东南西北四趟环线,就该回车库歇着了。

可那天夜里,调度房那个总是睡眼惺忪的胡老头,破天荒地撑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递给我一张墨迹未干的加车手令,手指头冰得像是从冰窖里刚捞出来。

“彭师傅,今夜……多加一趟。丑时正,丁字线,从‘幽冥坊’空载发车,经‘忘川桥’、‘黄泉岔’,到‘轮回站’清客……务必……一趟清空。”

他声音干涩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我。

我接过那湿漉漉(像是被冷汗浸透)的手令,心里直犯嘀咕。

丁字线?那是条早就废弃多年的支线,传说前朝修地龙时在那挖出过万人坑,后来老是出事,隧道也塌过一段,早就用砖石封死了,还跑什么车?

“幽冥坊”、“忘川桥”、“黄泉岔”、“轮回站”……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站名?听都没听过!地图上也没有!

我指着那手令,嗓门不由得提高:“胡老头,你睡癔症了吧?这丁字线早八百年就废了!哪来的车?哪来的站?”

胡老头浑身一哆嗦,猛地抓住我的胳膊,那手劲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他凑近了,一股子像是陈年墓土混合着劣质灯油的味道直冲我鼻尖。

“彭师傅!莫问!莫打听!就……就照着手令跑!丑时正,车会在‘幽冥坊’等你……记住,上了车,莫回头,莫停站,听到任何动静都别管,到了‘轮回站’,清完客立刻空车返回……千万……千万别看乘客的脸!”

他说完,像被火烧了屁股似的,猛地缩回手,转身钻进调度房那扇小门,“嘭”一声关上,任凭我再怎么敲打叫喊,里头再无半点声息,只有门缝底下,缓缓渗出一小滩昏黄的、粘稠的灯油,那味道越发浓烈刺鼻。

我捏着那诡异的手令,站在阴风飕飕的车库甬道里,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跑,还是不跑?

不跑?这胡老头是调度,他的话就是命令,违令可是要丢饭碗的。况且……他刚才那样子,不像玩笑,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逼着来的。

跑?那丁字线……光是想想那几个站名,就让人头皮发麻。

我彭定轱跑了小半辈子车,还没怕过什么隧道黑暗。

可这次,不一样。

那股子墓土混灯油的怪味,似乎还萦绕在我鼻尖。

犹豫再三,我那点可怜的职业道德(或者说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他娘的,跑就跑!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牛鬼蛇神,敢在铁轨上装神弄鬼!说不定是胡老头这老小子憋着坏想整我?

我检查了一下随身的家伙什儿——一把防身用的粗短铁扳手,一壶提神的烈酒,还有徒弟落在我这儿的一小包朱砂(说是辟邪),一股脑揣进怀里。

丑时将近,我硬着头皮,驾驶着我那辆老伙计“甲字七号”车头,拖着几节空荡荡的车厢,沿着主轨道,向着地图上早已模糊的、通往丁字线的废弃岔道口驶去。

越往那边走,隧道越发陈旧破败。

主轨道的照明气灯还能勉强工作,光线昏黄摇曳。

可一接近那个锈迹斑斑、早已被蛛网尘封的岔道扳手,四周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仿佛所有的光亮都被前方深邃的黑暗吞噬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浓重土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陈旧纸张同时腐烂的酸朽味道,取代了先前墓土灯油的气味,钻进我的鼻孔,让我嗓子眼发痒,直想咳嗽。

我按照手令指示,在岔道前停车,下车,用铁扳手费力地撬动那几乎锈死的扳手。

“嘎吱——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隧道里回荡,传出老远,又变成空洞的回音折返回来,听得人牙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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扳手终于挪到了位,通往丁字线的铁轨显露出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我爬回驾驶室,深吸一口气,推上了操纵杆。

车头缓缓驶入岔道,车灯的光柱劈开浓稠的黑暗,照亮了前方年久失修、甚至有些扭曲变形的轨道,以及隧道壁上大片大片湿漉漉的、颜色深暗的污渍,像是经年累月渗出的水痕,又像是……别的什么液体干涸后留下的印记。

隧道顶不时有冰凉的水滴落下,“滴答”声格外清晰。

按照手令上模糊的里程估算,该到“幽冥坊”站了。

可前方除了无尽黑暗和扭曲轨道,什么都没有。

没有站台,没有标识,只有隧道壁似乎变得宽阔了一些,形成一处类似天然洞窟的空间。

而就在这片空间的轨道旁,静静地停着一列地龙车!

样式古老,比我开的“甲字七号”还要老旧几代,车皮是暗沉沉的墨绿色,漆皮斑驳脱落,车窗玻璃昏黄模糊,里面似乎……坐满了人?影影绰绰的。

车头方向,没有司机室的灯光。

它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停在那儿,像一条死去的巨蛇。

这就是……等我接手的“车”?

我按照指示,将“甲字七号”缓缓停在这列老式列车后面,车头勉强对接。

接下来怎么办?手令没说。

我正犹豫着是否要下车看看,突然!

“咔哒……咔哒……咣当!”

一阵机械运转的、生涩僵硬的响声从前面那列老车传来,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我感觉到一股轻微的拉力——前面那列死气沉沉的车,竟然自己动了起来!开始缓慢地向前滑行!

没有司机!没有动力!它在自己走!

我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可更诡异的是,我驾驶的“甲字七号”车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动了起来,被动地跟着前车,驶向隧道更深处的黑暗!

我拼命向后拉操纵杆,刹车发出刺耳的尖啸,车轮与铁轨摩擦迸溅出火星,却丝毫无法减缓车速!

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巨手,推着(或者拉着)这两列车,沿着这条废弃的轨道,奔赴未知的终点!

我瘫在驾驶座上,浑身冷汗涔涔,只能眼睁睁看着,听着。

车轮碾压轨道的“哐当”声变得沉闷而规律,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诵经般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