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在时间尘埃下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出租屋里堆积如山的泡面桶,显示器永远不灭的幽光,银行卡里永远徘徊在个位数的余额,上司那张喋喋不休、只会画饼的油腻面孔,还有无数次在凌晨的疲惫和绝望中,对着空荡荡的钱包发出的无声咒骂……
他以为他早已超越,早已摆脱,早已成为了时间的主宰。可眼前这个年轻的混蛋,只用了一句话,就把他打回了原形——一个被生活压榨、连加班费都拿不到的可怜虫。
局长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冰冷的、纯净的空气此刻吸进肺里,却带着一种迟来了几十年的苦涩和辛辣。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视线从那个愤怒的“自己”脸上移开,转向旁边处于逻辑崩溃边缘的林寒。
他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疲惫和……认命般的妥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砂纸上艰难地磨出来:
“……林分析师。”
林寒猛地一个激灵,强行从逻辑混乱中挣扎出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局…局长?”
“调取……”局长闭了闭眼,似乎说出接下来的词需要极大的勇气,“……《跨时空劳务纠纷特别处置条例》……补充条款……第七项……关于历史遗留性薪资追偿的紧急支付流程。”
“什……什么?!”林寒以为自己听错了,智能眼镜差点滑下鼻梁。雷罡更是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凶悍的表情彻底裂开,只剩下纯粹的呆滞和茫然。调什么?什么劳务纠纷?薪资追偿?!局长在说什么?!
“立刻。”局长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但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是!局长!”林寒几乎是凭着强大的职业本能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尖叫出来。她的手指在悬浮数据板上以近乎抽搐的速度疯狂操作,调阅着管理局浩如烟海、平时几乎无人问津的底层规则库。幽蓝的光芒映照着她那张写满“这世界疯了”的脸庞。
几秒钟后,一道柔和但清晰的光束从控制台投射下来,在姜小满面前凝聚成一份半透明的、流淌着复杂金色符文的电子文档。标题正是那拗口无比的《跨时空劳务纠纷特别处置条例补充条款(第七项)》。
“签字。”局长言简意赅,声音低沉,看都不看姜小满,目光投向那片正在吞噬星光的宇宙图景,侧脸绷得紧紧的。
姜小满看着眼前这份散发着权威光芒、条款复杂得如同天书的电子文件,又看了看未来自己那张竭力维持平静却难掩狼狈的侧脸。一股荒诞的胜利感混杂着依旧沸腾的怒火,冲上他的头顶。他嗤笑一声,毫不犹豫地伸出食指,在那份金光闪闪的文件末尾,代表追偿人确认的位置,狠狠地戳了下去!
“嗡——”
文件瞬间化为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几乎在同一刹那,姜小满那部早已没电、被他随手塞在裤兜里的老旧手机,屏幕突然诡异地亮了起来!熟悉的开机铃声响起,紧接着,一连串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片的短信提示音疯狂炸响!叮叮叮叮叮……声音在这片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和……世俗。
他掏出手机。屏幕被来自同一个陌生官方号码的短信塞满了。最上面一条清晰地显示着:
【[时间管理局跨时空财务结算中心]尊敬的姜小满先生:您追偿的薪资及法定赔偿金(含加班费、滞纳金、精神损失抚慰金等)共计:¥87,654.21元,已实时跨账兑付至您尾号XXXX的银行账户。请注意查收。维护时间线稳定,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87,654.21!
姜小满死死盯着那个数字,呼吸骤然粗重。三个月!整整三个月被压榨的血汗!真的……回来了?以一种如此荒诞不经的方式?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未来的自己。
时间管理局局长,序列零,刚刚签发了可能是管理局历史上最离谱的一份紧急支付令。他依旧没有看现在的姜小满,只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靠回那张象征权力的椅子里。他抬起一只手,疲惫地捏着自己的眉心,那动作充满了挫败感和一种深沉的无力。
一片死寂中,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和浓重的自嘲,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对着虚空中的某个倒影发问:
“……我年轻的时候,”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这个词的苦涩,“……真他妈的……是个混蛋啊。”
这声叹息,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雷罡彻底傻眼了,张着嘴,看看局长,又看看那个正盯着手机屏幕、表情复杂难辨的“小混蛋”,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连同脸上的刀疤一起在扭曲崩坏。林寒则死死盯着自己数据板上那条刚刚生成的、注定要写入管理局最高机密档案的支付记录,表情麻木,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小主,
姜小满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代表“血汗钱”的数字,几秒后,猛地按熄了屏幕,将它重重揣回裤兜。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和怒火,也没有丝毫拿到钱的欣喜,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和嘲讽的平静。他看向那个疲惫地靠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的未来自己。
“钱,收到了。”他的声音很平,“所以,现在要我干什么?伟大的、未来的‘我’局长大人?”他刻意加重了那个“我”字,讽刺意味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