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满江红

今夜,子时将至。

厉温放下手中朱笔,起身。

他如往常般步出中军帐,走向望楼。

守夜的士卒见了他,纷纷行礼。

他微微颔首,步履沉稳。

登上望楼第七层时——

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夜风自北方来,带着邙山陵寝的松柏气息,也带着……

一缕极其微弱、却又清晰无比的……

轮回道韵。

那气息并非来自他脚下,并非来自邙山深处的裂隙。

而是来自星海深处。

来自那颗与他隔着重重虚空、他却能清晰感知其存在的——

太白古星。

与此同时,他体内某道沉睡万古的封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叩响。

嗡——

他腰间那柄看似寻常的制式环首刀,发出低沉而绵长的颤鸣。

刀鞘之上,那些被主人日夜摩挲、几乎磨平的错银纹饰——

竟是无数细密到极致的、业火焚烧地狱的图景!

厉温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

那只手沉稳如铁,掌缘有经年累月握刀磨出的厚茧。

但此刻,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极轻极轻地——

颤抖着。

他闭上眼睛。

万古岁月,如退去的潮水,在他意识边缘缓缓显露出被淹没的礁石。

他看见一座与平等殿规制相同、却以赤红玄黑二色为主的阎罗殿宇。

殿外匾额,上书“楚江”二字,笔势如刀劈斧凿,凛冽生威。

他看见自己端坐殿中,面前是广袤无垠的、烈焰与寒冰交织的十六小地狱。

无数罪魂在其中哀嚎、焚烧、冻结、粉碎,再复生,周而复始,以偿其生前之孽。

他看见自己垂眸俯视,面容冷峻如铁,手中玉笏从不轻落。

楚江王,掌大地狱十六小地狱,主刑戮、诛罚、以酷烈之道惩戒极恶之徒。

他名厉温。

生而为将,死后为阎罗,万古执掌刑戮,从不皱眉。

可是……

他看见——

在某一次轮回的间隙,他于三生碑前伫立良久,望着碑中倒映的自己。

那个自己,身着玄黑衮服,面容威严,却有一双……

疲惫至极的眼睛。

他忽然问轮回之主:

“吾执掌刑狱万古,判罪魂无量数,使其偿其业,受其报……”

“可那些被罪魂所害的无辜者,他们魂飞魄散,真灵不存,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吾判得了恶,却救不得善。这公平吗?”

轮回之主沉默良久。

然后说:

“你若想救,便去寻一个答案。”

“以阎罗之尊入轮回,真灵九分,神性尽封,历百世人间疾苦……”

“或许有一日,你能找到那个答案。”

于是他从轮回殿中起身,卸下冕旒,褪去衮服。

最后一次回望那“楚江”匾额时,他对自己说:

“某这一去,不知多少万年后才能归来。”

“也不知归来的那个‘某’,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但某……”

他顿了顿,迈过那道门槛:

“某想去人间,真正活一回。”

……

望楼之上,厉温缓缓睁开眼。

眼角,有一滴极淡的、转瞬蒸发的水痕。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柄不再颤鸣、只是静静垂落的环首刀。

刀刃上,倒映着邙山的月色。

也倒映着他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是北军中候厉温的眼睛,沉稳、平静、不起波澜。

只是此刻,眸底深处,多了一簇极微小、极微小的火焰。

那是焚烧了万古、也不曾熄灭的——

楚江业火。

他轻轻握住刀柄。

刀身传来一阵温热的、仿佛血脉相连的回应。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万古独坐后的释然:

“原来,某等的是这一天。”

“原来,那答案……”

他望向太白古星的方向。

隔着茫茫星海,隔着重重虚空,他却仿佛看见——

那个简陋的酒肆,那株绽放暗灰梅花的老树,那个须发花白、正与人对饮的老人。

他看见老人放下酒碗,微微侧首。

隔着万古轮回,隔着两世悲欢,隔着这茫茫星海——

两道目光,在虚空中,轻轻相遇。

平等王。

楚江王。

万古前的同僚,万古后的重逢。

陆游的声音,跨越星海,直接在他心神中响起:

“厉将军。”

不是“楚江王”,不是“厉中候”。

是“厉将军”。

是他此世为人、戍卫京畿、守护一方黎庶的称谓。

厉温沉默良久。

然后,他松开刀柄,对着那个方向,微微颔首:

“放翁先生。”

同样,不是“平等王”,不是“陆翁”。

是“放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