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站在御殿中央,木箱还压在肩上,青布鞋底沾着进宫时踏过的露水。新帝刚说完那句“卿所言,句句入心”,声音落了,殿里却没散。阳光从高窗斜插进来,照在丹墀的铜砖上,反出一道白亮。
“若推新政,”乾宗赵煦重新坐回龙椅,指尖轻敲扶手,“何以为先?”
林昭把箱子放下,没答得那么快。他知道这话不是问策,是考心。他抬头,直视御座:“还是路。”
底下有老臣眼皮一跳。
“路通,则民可走;民可走,则货可流;货可流,则仓廪实。”林昭语速不急,“去年南乡修渠,运石料靠人背肩扛,二十里山路,三日才运完一车。若有一条夯土官道,五日便可成渠。百姓省的是力气,朝廷省的是时间。”
他说完,殿角一个穿深紫袍的老臣忽然起身。银须齐胸,腰佩玉环,是礼部尚书崔元度。
“林公子此言差矣。”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钉地,“三代以降,士农工商各有其位。今你倡修路、兴工、教农识图算术,是欲使耕者弃耒耜而执规矩,舍五谷而研奇技,岂非乱序?”
林昭没动。
“《尚书》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他开口,“昔大禹治水,导川浚泽,用的也是‘奇技’。若按尚书大人所言,莫非连禹王也乱了纲常?”
崔元度脸色微变。
“况且,”林昭继续,“南乡有老农李三,年过六旬,因识得账册字号,揭穿里正贪墨粮款。这算不算‘乱序’?若他不识字,就该任人宰割?”
旁边几位中年官员低头交换眼神。
崔元度冷哼一声:“水利尚可议,然你书中所谓‘梯田保土’‘轮作养地’,皆无经传依据。贸然改土造田,恐惊动地脉,惹来天灾,谁担得起这个罪?”
林昭没反驳,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拿出个巴掌大的黄铜装置,底座刻着刻度,中间一根细管连着两个玻璃泡。
“这是简易水位仪。”他放在案上,“取自古法‘水准之术’,加了些许改良。大人若不信引水可测,我现场演示。”
他话音刚落,便有内侍端来一碗清水。林昭将仪器两端分别置于碗沿与地面石缝,细管里的水慢慢平衡,指针指向“平”。
“看,此处地势低三分。”他指着刻度,“若修渠,水自然往低处流。无需惊地脉,也不靠占卜,只凭眼见为实。”
殿中静了一瞬。
兵部一位年轻郎中忍不住点头:“这……倒比钦天监报的还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