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接过话头,带着过来人的感慨:“干我们这行,家里不理解不行啊!整天出差,应酬,顾不上家。我老婆以前也抱怨,后来我带着她来景区住了几次,她看到我们做的实事,理解了!现在啊,比我还上心!”他拍拍何炜的肩膀,“何总监,有机会也带夫人孩子来玩玩,我们全程接待!家庭和谐,事业才能蒸蒸日上嘛!”
家庭和谐。蒸蒸日上。
何炜感到胃里一阵翻搅。他仿佛又看见那辆深灰色的轿车,看见车灯划过窗口的冷光,看见奚雅淓走向单元门的背影,看见儿子短信里冰冷的数字,看见父亲病床上灰败的脸。
他端起酒杯,没等别人劝,仰头干了。
“好!何总监爽快!”王总大声喝彩。
酒精像火,一路烧下去,烧穿了那些勉强维持的体面,烧穿了连日积压的憋闷和屈辱。他开始主动喝,敬王总“热情款待”,敬副手们“经验宝贵”,甚至敬司机“一路辛苦”。每喝一杯,那些压抑的声音就在脑子里尖叫得更大声——骗子!失败者!边缘人!
苏晴几次看向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最终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灌下一杯又一杯。
午餐结束时,何炜还能勉强保持表面清醒,但脚步已经虚浮。下午的参观考察,他机械地跟着队伍,听讲解员介绍那些炫目的互动屏幕、数据大屏、AR体验区,相机举了几次,却忘了按下快门。王总在旁边热情讲解,他却只看见那些光滑的界面背后,自己那个粗糙的、沾着泥土气息的“余烬”,正在被彻底遗忘。
考察结束,晚宴接踵而至。地点换到景区外一家更私密的山庄,环境清幽,包厢豪华。酒换了更烈的。
“何总监,白天辛苦了!晚上放松放松,咱们不醉不归!”王总红光满面。
晚宴的氛围比中午更“热络”。几轮酒下来,何炜的视线开始模糊,听觉却变得诡异得清晰——他能听见自己心脏沉重的跳动,听见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听见脑子里无数声音在争吵、哭泣、嘶吼。
话题不知怎的,又绕回了家庭。
“何总监,我看你有点心事啊,”一位面善的副手凑过来,压低声音,“男人嘛,有时候就是累。家里事、单位事,都得扛。来,喝一杯,解千愁!”
解千愁。何炜盯着杯中晃动的透明液体,忽然笑了,笑声干涩:“解不了……什么都解不了……”
他接过酒,又是一口闷。这次喝得太急,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眼泪鼻涕一起涌出。同桌的人发出善意的哄笑和劝慰。
苏晴站起身:“王总,何总监可能有点不舒服,我扶他去下洗手间。”
“没事没事!老同学你去!”王总挥挥手。
何炜被苏晴半扶半架着走出包厢,穿过装修雅致的走廊,来到洗手间门口。一进门,他就扑到盥洗池边,开始呕吐。晚上吃的东西混着酒精,一股脑儿冲出来,酸腐的气味弥漫开。他吐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都在痉挛,眼泪模糊了视线。
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力道适中。另一只手递过来拧开的矿泉水瓶。
何炜接过来,漱了口,又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暂时压下了喉咙的灼烧感。他撑着台面,抬起头,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狼狈不堪的脸:眼睛通红,脸色惨白,头发凌乱,嘴角还挂着水渍。而苏晴就站在他身侧一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的他,手里拿着纸巾。
“擦擦。”她把纸巾递过来。
何炜接过,胡乱擦了把脸。镜子里的苏晴,依然妆容精致,衣着妥帖,眼神冷静得像深夜的湖面。这种鲜明的对比,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我……没事。”他哑着嗓子说,试图站直,身体却晃了晃。
苏晴没说话,只是扶住他的胳膊,带他走出洗手间。她没有回包厢,而是扶着他走向山庄侧门。“透透气。”她简短地说。
外面是山里的夜,寒气逼人。一出来,何炜就打了个哆嗦,酒意却似乎被冷风激散了些许。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包厢隐约的喧闹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几盏仿古灯笼发出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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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松开手,走到几步外的木栏边,背对着他,望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她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夜色里明灭。
何炜靠在一根廊柱上,冰冷的木头透过衬衫传来寒意。他看着苏晴的背影,那么挺直,那么遥远。酒精还在血管里燃烧,烧掉了最后一点理智的藩篱。
“你看见了吧……”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我有多没用。”
苏晴没回头,只是吐出一口烟雾,白色的烟气在灯笼光下迅速消散。
“研讨会……台上那么多人鼓掌……都是假的。”何炜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决堤的洪水,“我说的话,是你们写好的。我做的演示,是你们改好的。连名字……都是你们起的,‘技术内核’……哈……那是什么?那是我的东西吗?那是沈放的衣服!是报纸上的字!是你们所有人……想要它变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