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执安是寅时三刻离开澄心堂的。
张伟看着他消失在侧门外的夜色里,那扇门合上时没发出一点声响。他转过身,李玉已经坐回案边,手里捏着那根蘸了朱砂的笔,在舆图上画圈。画的是水门。朱砂落在朱雀桥闸口的位置,一点红,像滴上去的血。
“官家。”
“嗯。”
“郑三爷那两船火药——”
“裴执安会处理。”李玉没抬头,“朕交代他的不是这件事。”
张伟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不是这件事。那就意味着还有更要命的事。他不敢问。这大半年跟着李玉,他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活得长。
李玉把笔搁下,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三下。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点上——玄武门外的粮仓。
“明天腊月初一。”他说,“郑三爷的人会在城里涨价粮铺同时挂牌,每石涨到四贯。百姓买不起粮,就会往玄武门外的大通仓挤。大通仓里存着朕的内帑粮,十万石。你猜,到那时候会发生什么。”
张伟想了想:“挤踏。民乱。”
“还有呢。”
“禁军分兵去弹压。西门换防的兵力就会削弱。”
李玉点了下头。这个局布得不差。郑三爷在城里涨价逼粮,引百姓冲仓,禁军分兵,西门换防露出破绽,张永德的先锋趁虚而入。环环相扣。如果不是提前截获了赵京娘那份密报,这个局还真不好破。
但现在,局已经反过来布了。
“传令下去。”李玉说,“明天卯时,玄武门外大通仓加派禁军三百人。不是去弹压百姓,是去放粮。每石按常平仓的价,一贯二百文。不限量。”
张伟一愣:“放粮?”
“放。放到郑三爷的粮铺挂牌涨价也没人买为止。”
李玉把舆图卷起来,塞进铜筒里。铜筒磕在案角上,发出一声脆响。
“郑三爷以为朕的内帑粮是留着备战的。他要逼朕把粮捂在仓里,惹民怨。朕偏不放给他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已经开始泛鱼肚白。寅时将尽,卯时就要亮了。金陵城的上空压着厚厚一层云,铅灰色,像是随时能拧出水来。秦淮河上起了雾,把远处的朱雀桥蒙得只剩一个轮廓。
“还有一件事。”他说。
张伟站直了。
“赵匡胤派人来偷火炮图纸了。”
这句话砸下来,张伟的瞳孔缩了一下。
“官家怎么知道?”
“何敬堂死之前,送出去的最后一批货里夹着一张纸。纸上画的不是火药配方,是将军炮的炮身结构。”李玉转过身,背光站在窗前,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那张纸被采石矶截获了。但裴执安从何敬堂的暗格里搜出另一封信——赵匡胤的亲笔。信上说,火药配方已经够了,下一步,要炮。”
张伟的拳头攥起来了。
“何敬堂在军器坊待了三年,经手的图纸不下百份。他死了,但他送出去的那些东西还在路上。赵匡胤的工匠已经拿到了部分图纸,开始铸炮。响石沟被赵虎炸了,但汴梁城里的作坊还在。裴执安探回来的消息——赵匡胤已经铸成了三门铜炮,射程四百步。”
李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账本。
“但那三门铜炮有个致命的毛病。铸炮的铜料太脆,连发十炮之后炮身会裂。赵匡胤的工匠解决不了这个毛病,因为图纸上缺了一个关键——炮管内壁的淬火工艺。这个工艺不在何敬堂抄走的图纸上,在虞素问的脑子里。”
“所以他才要偷人。”
“对。”
李玉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竹管。竹管很细,食指粗细,两头封着火漆。他捏开火漆,抖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张伟凑过去看了一眼,是裴执安的字迹。
纸条上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汴梁来人,腊月初二到金陵,接头地点在夫子庙前街的德盛粮铺。第二件:来人携有赵匡胤的亲笔手令,可以调动郑三爷在金陵的所有暗桩配合行动。第三件:目标不是偷图纸,是绑人。绑虞素问。
张伟看完纸条,脸沉得像铁。
“他们想绑虞姑娘?”
“绑到汴梁。让她亲自铸炮。”李玉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过纸角,字迹蜷起来,化成一撮黑灰,“赵匡胤学乖了。偷图纸不够,他要连人带脑子一起偷。”
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秦淮河上的雾气还没散,船工的号子声从远处模模糊糊地传过来。金陵醒了。
张伟的嘴唇动了动:“官家打算怎么办?”
“从汴梁来的那个人是谁?”
“裴执安还没查出来,只知道用的是假路引,化名周福。”
“周福。”张伟皱眉,“这名字——”
“是郑三爷的人。”李玉说,“当初帮郑三爷运货过漕运的,就是这个周福。他在金陵城里有正经铺面,夫子庙前街的清风居,表面上是个茶肆,实则是郑三爷的中转站。这次赵匡胤派人来,接头地点不是德盛粮铺——那是假情报。真正的接头地点,还是清风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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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吸了口凉气。
“那咱们在德盛粮铺设伏——”
“白费。”李玉打断他,“所以朕改了主意。不伏击接头人,直接伏击清风居。”
他在舆图前站定,手指点在夫子庙前街的位置。那条街在秦淮河北岸,紧挨着文德桥,是金陵最热闹的地段之一。茶肆、书坊、裱画店、笔墨铺子鳞次栉比,一天到晚人流不断。
在这种地方动手,打草惊蛇是免不了的。但也正因为人多,对方才想不到。
“卯时三刻。”李玉说,“你带三百禁军,从文德桥分三路包抄清风居。前门一路,后门一路,河岸一路。记住,不要弄出太大动静——至少在抓到人之前不要。清风居里有暗室,入口在后厨的灶台下。暗室里有一份名单,上面记着郑三爷在金陵所有暗桩的位置和人名。”
“名单?”
“裴执安的线人昨晚递出来的。郑三爷这次为了配合赵匡胤绑人,把所有暗桩都激活了。那份名单就是他的命根子。拿到名单,朕就能在腊月初三之前,把郑三爷在金陵的根全部拔掉。”
张伟听到这里,喉咙有点发干。
“官家是说——这次绑人的幕后主使,不是赵匡胤?”
“赵匡胤下的令,郑三爷出的力。”李玉说,“郑三爷在金陵经营了十年,暗桩渗透了三教九流。从内侍省到军器坊,从漕运码头到秦淮画舫,到处都有他的人。赵匡胤要绑虞素问,郑三爷就是那把刀。但郑三爷不傻,他知道帮赵匡胤绑人之后自己的利用价值就到头了,所以他留了那份名单。那是他最后的保命符——一旦赵匡胤翻脸,他可以把名单交出来换取脱身。”
“官家是怎么知道的?”
李玉没回答。他拿起桌上的另一根竹管,这根比刚才那根更细,细得像一根筷子。竹管上的火漆已经捏碎了,里头不是纸条,是一缕头发。女人的头发。
张伟认出了那缕头发的颜色——乌黑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灰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