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州的清晨,比金陵要凉得多。
李玉坐在临时征用的县衙后院里,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刚出锅的炊饼。炊饼冒着热气,麦香混着柴火的焦味,闻着倒让人有了几分食欲。他拿起一个炊饼,掰成两半,塞了一小块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到底是行军打仗的粗粮,比不得宫里御膳房的手艺。
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张伟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摞文书,正低声汇报着昨夜收到的各方消息。说来说去,无非是两件事:一是濠州城防加固的进度,二是北面宋军残余势力的动向。曹彬虽然退了,但退得并不狼狈,沿途还留下了几支疑兵,让李玉派出的斥候不敢追得太深。
“赵匡胤那边的使者,估计这两天就到。”张伟合上最后一本文书,“礼部那边已经安排了接待的人,按您的意思,规格不高不低,既不显得我们急着求和,也不至于把人往外赶。”
李玉点了点头,又掰了一块炊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张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陛下,还有一件事。萧大人那边传来消息,说,朝堂里有人开始串联了。具体是谁,还没查清楚,但动静不小。”
李玉的勺子顿了一下。
他放下碗,拿起桌上的布巾擦了擦嘴,目光落在远处那几棵槐树上。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慢悠悠的,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李从晦的人?”
“不确定。”张伟说,“萧大人说,那些人做事很小心,没留下什么把柄。他派了暗卫盯着,但暂时还不敢打草惊蛇。”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让他继续盯着。别动手,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是。”
李玉重新端起粥碗,喝了两口,忽然又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廊檐边,望着院子里的那几棵槐树,沉默了很久。
张伟站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他跟着李玉这么久,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李玉不说话的时候,最好别开口。等李玉自己想说了,自然会开口。
果然,过了一会儿,李玉转过身来。
“女英呢?”
张伟愣了一下:“周姑娘?在金陵吧。陛下,您忘了,她没跟您来濠州。”
李玉皱了皱眉。
他确实忘了。这几天忙着打仗,忙着布局,忙着应付赵匡胤,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快把那个丫头给忘了。
“她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张伟说,“周姑娘在宫里待着,挺安分的。就是前些日子,听说她闹着要出宫,被皇后娘娘拦下了。后来就老实了。”
李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拿起笔,准备批几份公文。笔尖刚落到纸上,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
“陛下!”
李玉的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周女英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裙摆上沾了些尘土,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脸上红扑扑的,像是跑了一路。她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侍卫,那侍卫一脸苦相,显然是想拦没拦住。
李玉放下笔,叹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周女英大步走进来,也不行礼,直接走到书案前,把包袱往桌上一放,“听说你在濠州打仗,我担心你,就偷偷跑出来了。”
李玉看了一眼张伟。
张伟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你一个人来的?”
“不是。”周女英说,“我带了两个侍卫,还有一个丫鬟。他们都等在城门口呢,我没让他们进来。”
李玉又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周女英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定她身上没伤,才松了口气:“你姐姐知道吗?”
“不知道。”周女英理直气壮地说,“我留了封信,说我去城外踏青了。等她发现我不在的时候,我已经到濠州了。”
李玉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丫头,胆子是真大。
大得有点离谱了。
“你知不知道,从金陵到濠州,一路上有多少危险?”李玉说,“万一遇到宋军的散兵游勇,或者山匪流寇,你怎么办?”
“我有侍卫啊。”周女英说,“再说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能照顾自己。”
李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你厉害。”
周女英见他笑了,也跟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陛下,你不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