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牵着骆驼走在最前面，每隔一段路就回头清点一下数量。十二只灰影排成松散的队列跟在后面，阿七走在队尾，像一条牧羊犬一样把掉队的灰影往前赶。那些灰影对阿七有一种本能的信赖，阿七伸出手的时候它们就会凑过来，用粗糙的头顶蹭蹭它的掌心。

走了三天之后，他们终于穿过了沙漠边缘的过渡地带，进入了一片低矮的丘陵草原。地上有了草——虽然枯黄稀疏，但踩上去已经不像沙地那么软塌塌的了。有几只灰影看到草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伸手摸那些草茎，指尖碰着枯叶沙沙响，表情很茫然。

第五天的时候，楚留香在一条干涸的溪谷边找到了水源。水很浅，但清亮。那些灰影全部围到水边，把整个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喝了好一阵。白毛巨影趴在溪谷边，把一只前爪泡进水中，好半天没动。

楚留香靠在溪谷边的石头上，拿最后一小块干粮慢慢啃着。他望着那排灰色的脊背在水边起伏，心里盘算着还有多远——按那老牧民的说法，那片谷地在草原深处一片白桦林后面，从水源地再走四五天应该就能到。

阿七从溪谷下游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把不知从哪儿薅来的野葱，递过来给楚留香。楚留香接过来闻了闻，辛辣的气味冲进鼻腔，精神为之一振。

哪来的？

那边的石头缝里。阿七指了指下游的方向，它最近说话比之前流利了一些，虽然还是慢，但句子能完整地说出来了，那些灰影在刨石头，把根刨出来了。

楚留香看了看溪谷下游，几个灰影确实蹲在地上用手刨着什么，动作笨拙但专注。那场景看起来有点滑稽——一群被药力改造得面目全非的人形东西蹲在溪边挖野葱，像一群放大版的土拨鼠。他嘴角动了动，没忍住笑了一下。

让它们别刨太深，石头下面可能有蛇。

阿七回去传话，那些灰影真的停下来了，退了半步围着那丛野葱看了半天，最终换了块地方继续刨。阿七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在楚留香旁边坐下。

它们以前……是人吗？它忽然问。

楚留香嚼着野葱，嚼得很慢。

后来变成这样的？

被喂了很多药，一次又一次地喂。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它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些惨白的手指比正常人的长了两截关节，皮肤表面布满了青紫色的纹路，指甲是黑灰色的。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双手合拢放在膝盖上。

我以前也是人。它说，但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只记得山、树、兔子。

那些也算。楚留香将剩下的野葱放进干粮袋，你记得的这些东西，就是你还留着的东西。够了。

阿七没有再说话。它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去照顾那些继续刨地的灰影了。它在那些灰色的身形之间走动，偶尔蹲下来帮它们把卡住的石块搬开，偶尔拍拍某只灰影的后背，示意它换个方向挖。

楚留香靠在石头上看着，觉得这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和温暖。这群被世界遗弃的东西，在这个荒凉的溪谷边，用它们仅剩的力气在挖几根野葱——做着最小、最笨拙、却最像活着的事。

那天傍晚，他们把溪边的营地扎下来。灰影们靠在白毛巨影的躯体旁边挤成一团取暖，阿七坐在巨影的肩膀上，腿垂下来，晃着。远处的天边有一群鸟飞过，排成一字，朝南边去了。

楚留香坐在火堆旁，掏出那枚铜铃又看了一遍。内侧那些用指甲刻出的日期和数字密密麻麻，三十年的轨迹全缩在掌心大小的铜面中。他把铜铃翻过来，背面磨得光滑如镜，映着火光，映着他自己的脸。

他握着铜铃，朝着火堆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然后放回怀中。

再走几天就到了。

到那片谷地之后，有草场、有水、有一间空置多年的羊圈可以遮风挡雨。那个老牧民一个人住在谷地深处，年年冬天都囤很多干草，够分一些给这些灰影铺窝。等安置好了之后，他还要回金陵一趟，把逍遥侯的事跟沈天君交代清楚，把萧十一郎的毒伤确认痊愈。

一件一件来，路还长。

楚留香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靠着骆驼的背脊闭上了眼。夜风从草原深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干燥气息，头顶的星光低垂如河，清澈而安静。

那群灰影蜷在白毛巨影的旁边，挤成一团灰色的球。阿七靠着巨影的脖颈，一只手还搭在下面某只灰影的头上，呼吸已经很沉了。

火光跳跃着，将所有身影拢在橘黄色的暖意中。草原的夜静谧而辽远，像一幅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旧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