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驿站中的气氛比昨夜更沉。
尸体已经被移走了,马棚的地面被重新铺了一层干草,血迹被沙土盖过又扫净。但那股若有若无的铁腥味还渗在木料和墙缝之间,每逢晨风吹过门缝便会翻上来一阵,像一只被压在草堆底下的旧手掌。楚留香起床后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到雷震已经收拾好了包袱,那柄厚背大刀用旧布重新缠过一遍刀柄,正蹲在前院的井台边用凉水洗面。雷震洗完了脸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也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楚留香说了一句:昨晚死的那个是青城派的。姓孙,在江湖上跑单帮,跟谁都没仇。
楚留香走到井台边,从水桶中舀了一瓢水慢慢喝了一口。你怎么认出他的?
他右手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剑的位置,但握剑的手型跟武当、峨眉、崆峒都不一样,手背外侧还有一道旧烧伤的疤痕,青城派的外门弟子练剑时经常被日头晒出那种痕迹。我前年在青城山下见过他一面。
雷震把擦脸布拧干搭在井台边缘,侧头看了楚留香一眼。你觉得是这里的人动的手,还是外面的人进来动的手?
门没被撬过,窗沿内侧有鞋印,进来的人是从马棚里面往外走的。落脚点不在窗外,在窗内。说明凶手当时已经在马棚里了。楚留香把水瓢放回桶沿,凶手昨天晚上就已经在驿站里了。要么是比我们早到的人,要么是驿站内部的人。
雷震没有说话,但把厚背大刀提起来掂了掂,然后插回腰间。他转身朝驿站正厅方向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一下,侧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昨夜我住的是走廊尽头左边第一间,正对着马棚后墙那扇窗。如果有人从窗口翻出去,会经过我的窗下。但我整夜没有听到任何翻窗的声音。
楚留香没有再问。他站在井台边把最后一口凉水咽下去,看着雷震的背影消失在驿站正厅的门内。晨光从东面的矮墙上方斜照过来,把井台周围的泥地照出一层浅金色的薄光。他转身走回自己房间收拾了包袱,将那只铁筒和薄绢重新放进包袱底层,系紧袋口。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朝向后院的木门半开着,门缝中透进来的光线把走廊的地砖照出一道斜长的亮痕。他走到那扇木门前推开门看了看后院——地面铺着旧砖,墙根长着半枯的野草,没有人,也没有脚印。他关上木门,沿着走廊回到正厅。
厅中已经聚集了比昨夜更多的人。除了昨夜见过的那些人之外,又多了几张新面孔,各自占据着不同的桌位,彼此之间没有太多交谈。柜台上的铜壶还在一只接一只地冒着热气,掌柜的脸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楚留香在靠窗的桌位坐下,要了半碟咸菜和一碗热粥,慢慢喝着。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厅中每一个人——雷震坐在他对面的桌位,面朝正门方向;那位峨眉女尼换了一身更素净的灰衣,剑靠在桌腿边,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经卷;两个武当弟子并排坐在一起,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其中那个持拂尘的偶尔会抬头看一眼门口方向。三个中年人分散在厅中各处,各自独坐,有的在翻看随身带的册页,有的只是对着空碗出神。
楚留香的粥喝到第三口的时候,驿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那人身材高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长袍,背上斜挎着一只旧布囊,进门之后先站在门槛内侧扫了一圈厅内的所有人,然后径直走到柜台前要了一壶茶,在最靠近门口的那张空桌前坐了下来。他放下茶壶的时候袖口滑落了一瞬,露出一截手腕,腕骨上方有一道大约两寸长的旧疤,颜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形状细长,像是被利器划过之后留下的。
楚留香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息。他把粥喝完,碗沿朝下扣在碟边,站起来走到柜台边还了碗,在转身回座位的路上经过了那个灰蓝长袍人的桌侧。他没有停留,也没有低头,只是在经过时将桌上的茶壶盖顺便正了一下,把正对的方向调整了半寸。灰蓝长袍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把茶壶盖又拨回了原处。
巳时左右,驿站中的人开始陆续动身了。有人骑马,有人步行,有人雇了骡车,分别朝不同的方向出发。但从行走的路线和节奏来看,所有的路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洛阳。楚留香没有急着走,他在驿站中多留了大约半个时辰,等大部分人离开之后才起身出门。他走出驿站前院的时候,那匹他雇的骡车还停在路边的柳树下,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他上了车,车夫醒了之后甩了一下鞭子,骡车开始沿着官道朝北缓缓移动。走了大约五六里之后,他让车夫停在一个岔道口,自己下了车,让骡车继续沿官道朝洛阳方向走,自己则折进了岔道旁边的一条小路。
小路的尽头是一片稀疏的杂木林,林中有一座废弃的旧茶棚,只剩下几根木柱和半截歪斜的草顶。有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昨夜在驿站中坐角落那三位沉默中年人中的一个,穿着深褐色短衣,蹲在茶棚的残柱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细草茎,正在拨弄地面上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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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慢。那人没有抬头,手中的草茎继续拨弄着落叶,你注意到那个灰蓝长袍的人手腕上的疤了?
楚留香走到茶棚边缘停住,没有太靠近。注意到了。他进门的时候在门槛内侧停了一下才走进来。那道疤的位置和形状说明他曾经被人把手腕压着按在桌沿上,用薄刃从侧面划过。
那人把草茎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叫沈渡,六扇门退下来的,现在做江湖查访。去年开始有人以江湖召集令的名义四处发令,召集令上盖的是三剑印记。真正的三剑印记已经在八年前失效了,当年盖印的铁印模被锁在洛阳府库中,除了五岳剑派的三位老掌门之外没人碰过。
你查了多久?
半年。召集令最早出现在四个月前,从北向南扩散。我接到的第一枚令是三个月前在太原收到的,当时同时收到令的人中,已经有人在路上出事了。
楚留香站在旧茶棚的阴影中,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驿站中昨晚死了一个。凶手出手极快,从马棚内部动手,翻窗离开。雷震住的那间房正对那扇窗,他整夜没有听到翻窗的声音。
沈渡的目光在楚留香脸上停了一下。雷震的衡山派是五岳之一,他有可能见过真正的三剑印记。凶手不杀他,可能是因为杀他的人认识他。那扇窗如果你从外面关闭时用木楔卡住,外面的人打开时就会发出声响。但如果从内侧关闭时就已经卡好了木楔,打开时就没有声音。凶手提前做了准备。
楚留香没有说话,弯腰重新提起包袱,侧身从茶棚的另一侧走出,沈渡跟在他后面,两人沿着杂木林边缘的一条干涸水沟向北方向走去。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官道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距他们大约半里处突然停了,然后又是几声零落的蹄响,接着重新恢复了安静。沈渡蹲下来在干沟边缘的土坎上侧耳听了一会儿,站起身朝楚留香的方向摇了摇头:不是朝我们来的。马蹄声在那附近停了一会儿又朝北去了。他顿了一下,如果你打算绕开官道走西北的小径,我可以陪你走一段。我不用去白马寺——召集令的最终地点不在白马寺,我只负责确认去洛阳的路上有多少人会出事。
楚留香站在水沟边沿,望着远处官道上扬起的薄尘。尘土的形状正在一点点散开,朝着北面的方向延伸,越来越淡。沈渡已经重新蹲回了土坎旁边,从靴筒中抽出一根细铁签,在水沟底部的湿泥中划着什么。他低着头,手中的铁签在泥面上拉出一道细长而均匀的线条,线条的走向与官道大致平行,在某一处突然折向西北方向。那个折角在沟底停留了一会儿,被水汽浸润得越来越明显。他放下铁签抬起头,朝西北方的远处望了一眼,然后重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那边有旧路,我走过一次,能省掉半天路程。但你得替我确认一件事——那个灰蓝长袍的人,他下一站在哪落脚。
天亮之后,驿站中的气氛比昨夜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