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楚留香传奇之影楼1

船停在三河口。

三河口在金陵城西四十里,三条小河交汇成一片宽浅的水面,两岸长满了芦苇。楚留香把船泊在一片芦苇荡的背风处,船舷外侧的水面被芦花覆盖了大半,从岸上很难看到船身。他已经在这里歇了三天,没有进过城,也没有见过任何人。江湖召集令的事过去之后,他本该回金陵城外的老地方去,但他在回程途中察觉到自己被人盯上了。盯梢的人不近不远,始终保持在目力可及的范围之外,像一根被风吹弯又弹直的细线,始终不靠近也不远离。他改道来了三河口,在芦苇荡中停了三日,那根线也跟到了三河口,停在了芦苇荡外围的某处,不动了。

第三天夜里,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河面上泛着暗淡的灰白光。楚留香坐在船舱门口,手中没有拿灯,短刀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他听到芦苇荡外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水鸟拨水的声音,是靴底踩在湿泥上被拔出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黏滞声。声音只有一声,然后停了。他侧耳等了三息,没有第二声。

他站起来走到船头,蹲在船舷边侧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芦苇丛中有一道比周围更深的暗影,正在缓慢地朝船的方向移动。移动方式不是直立行走,而是半蹲着拨开芦苇。他没有出声,也没有退回舱内,在船头蹲着,保持着身体不动的姿态,看着那道暗影从芦苇丛边缘移动到离船约五丈的位置。对方停住了,像是感知到船上的人已经发现了自己。隔着一层薄薄的月光和芦苇叶子的间隙,楚留香看到对方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手臂后拉,然后甩手掷出。一枚铁镖破空而来,飞行轨迹低平笔直,直射船舱门板。楚留香没有挡,侧身让开,铁镖钉入舱门板面,入木约半寸,尾端微微颤动。他伸手拔下铁镖,镖身通体乌黑,表面无纹,只有镖尾处嵌着一枚极细的铜环,环面用刀尖刻着一个字:影。

他把铁镖放在船板上,重新看向芦苇丛的方向。那道暗影已经不见了。芦苇丛恢复了一片静止,只有夜风拂过芦花顶部时带起的细微沙沙声,像是那道暗影的退场本身留下的低语。他低头看着船板上的铁镖,黑铁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冷光,铜环上的那个字刻得极细极深,边缘没有毛刺,是先用细尖工具刻痕再用墨填过的,填墨的手法精准利落,像是同一个动作重复过很多次。

他弯腰捡起铁镖,没有立刻收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之后才收进袖中。他退回舱内,关好舱门,重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柄短刀放在膝上。窗外芦苇荡中的水面在月光中泛着均匀的微光。他在黑暗中坐了一夜,没有再听到第二声响动。

天亮之后,楚留香把船从芦苇荡中撑了出来,沿着河道朝下游方向行了一段。他没有回金陵,在最近的镇子靠岸,走进镇口一家还没正式开门的茶馆,在门外长凳上坐了下来。茶水端上来之后他喝了一口,看着街面上刚开始活动的人影和铺面,那枚铁镖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面一角,铜环上的字被晨光照得一清二楚。他对着那枚铁镖又看了一遍。镖身边缘的磨痕比普通铁器铺打磨的更为细致,开刃角度极窄,入木的切口平整光滑,说明用刀的手法极为精准老练,在掷出时加上了旋转,让镖身入物后不会轻易脱落。那铜环的材质与普通铜环不同,敲击时发出的声音比普通的更沉,像是加入了某种更硬的金属混合铸造的。他把铁镖放回袖中,喝完那碗茶,在桌上放了几枚铜钱,站起来走出镇口,沿着河岸朝金陵方向走了一段。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他遇到了一个熟人。

胡铁花靠在一棵老柳树树干上,手中没有提刀,但腰间那柄宽背砍刀的刀柄露在衣摆外面,缠刀柄的旧布条比上一次见面时更旧了。他看到楚留香走近,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嚷几句,而是站直了身体,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度开口说了一句:你身上带了东西。镖。

楚留香没有否认,从袖中取出那枚黑铁镖递过去。胡铁花接过去看了一遍,翻到铜环上那个字时他的拇指沿着刻字的笔画轻轻走了一下,然后收拢手掌,没有还回来。这个字我见过。半月前有人在洛阳城南的客栈里被人用同样的镖钉在桌面上,镖上刻的也是字。那是第三起了。第一起在太原,第二起在徐州,你这里是第四起。

被钉镖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胡铁花把铁镖递还过来。他看了一眼楚留香接镖的手,然后说了一句:前三个人都死了。第一个死在太原城外,被一剑穿心,镖留在现场;第二个死在徐州的一家客栈里,被人从窗外射入的毒针取命,镖钉在床柱上;第三个死在洛阳城南客栈中,镖钉在桌面,人死在椅上,身上没有外伤,仵作验不出来死因。你是第四个收到镖的。

前三个人有什么共同点?

胡铁花摇了摇头。年龄不同,门派不同,互相之间不认识。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在收到镖后的第五天到第七天之间出了事。你收到了多久?

昨晚。

胡铁花算了一下,没有说话。两人在柳树下站了片刻,河边吹过来的风把柳枝拂动了一瞬又恢复原状。胡铁花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重新开口:这三天我会跟着你。

船停在三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