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在渡口的木板尽头站住,没有上船。他开口说:“船老板欠人情,姓灰的让我来的。”
老船工听了这话,把灯笼放低了一些,像是放下了某种防备。他转头看了一眼船舱的方向,然后说:“上来吧,粮舱后面有个夹层,能蹲一个人。中间层有干草,我已经铺好了,你进去之后别出声。”
楚留香上了船,按照老船工的指示钻进了粮舱后面的夹层。空间确实不大,但头顶有木板遮挡,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异样。他蹲下来靠在干草堆上,身下的船板微微震动,柴油和旧木料的气息混在一起,像一只缓慢呼吸的旧箱子。船身轻轻晃动了一下,桨叶入水,船头调转方向,开始朝下游滑去。
他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声音。船桨破水的节奏平稳,船底擦过浅滩砾石的声音偶尔传来,像低沉的叹息。他摸了摸怀中的铜环,指尖触到第三道缺口的边缘,缺口比另外两道更锋利,指腹压上去能感到清晰的棱角。那道缺口从环的外侧切入,边缘齐整,角度偏上,像是有人故意让它留在那里。
船行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速度慢了下来,然后停在了一片更安静的水面上。老船工的声音从粮舱外侧传来,压得很低:“前面有艘小船在河心停着,没有点灯,船头坐着一个人,手里有一根长竿,竿头垂着东西。”
楚留香没有动。夹层中几乎透不进光线,只有木板缝隙中渗入一丝极其微弱的天光。他贴着侧板听了一阵,前方河心确实有一艘小船,船身极轻,吃水浅,没有桨声,像是被水流带着漂到中游就停住不动的。长竿垂下来的东西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片刻之后竿头向下探入了水中。水面微微荡开一圈暗纹,那根竿头又提了起来,像是试探了一下深度,又像是用竿头触碰了什么东西。
老船工没有动桨,粮船在河面上缓缓漂着。隔了一小会儿,河心小船上的人收起了长竿,船头微微偏转,朝南岸靠了过去,很快就被岸边的树影吞没,像一滴墨滑进了更深的墨里。水面恢复平静后,老船工重新划桨,船身开始移动。
船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靠岸时船底擦过浅滩的沙石,发出长长的摩擦声。老船工的声音从粮舱外侧传来:“到了。你下去之后沿着岸边的小路往西走,三里外有个镇子。镇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的铁匠铺就是沈铁匠的铺子。”
楚留香从夹层中钻出来,在船头站定,夜里河面上浮着薄雾,岸上的树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他侧头朝上游方向望了一眼,河面上没有别的船影,浆声已经完全消失,只有夜雾缓缓流过水面。他回身朝老船工微微点头,然后沿着岸边的旧土路向西走去,脚步声被松软的路面吸走大半,在夜雾中像是一段被压低了的呼吸,很快就融入了更远处的风声和水声。
走了大约三里地,他看到了镇口的轮廓。镇子不大,屋舍低矮紧密,在月光下连成一片暗色的剪影,镇口确实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冠撑开如伞。树下有一间低矮的铺面,门板已经合拢了,但门缝中透出灯光,像是里面的人还没有睡。他走到门口站定,抬手在门板上轻叩了三下。片刻之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门后探出一张脸来。那张脸看着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两只眼睛不大,但在灯光中显得格外亮。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来客,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落在他因为塞进怀中而微微隆起的铜环轮廓上:“环上的缺口是朝里的?”
楚留香把铜环取出来递过去,缺口朝上,让灯光照清楚第三道缺口的朝向。老者看了片刻,微微眯起眼睛:“我知道你是从哪条路过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