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路走到尽头时,豆腐店的轮廓从夜色中浮了出来。
店不大,门板已经卸了一半,露出里面磨浆的石磨和两口大缸,缸沿上搭着白布,布角被夜风吹得微微掀起。店里亮着一盏油灯,光线很淡,像是故意压低了灯芯,只够照亮磨盘周围的一小圈。楚留香在门口站定,门内的灶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正用一把木勺在缸中慢慢搅动,勺沿刮过缸壁时发出均匀的、低沉的摩擦声。那人没有抬头看门口,也没有停手,只是边搅边说:“朝里的缺口不够深。”
楚留香没有急着进店,他的目光先扫过店内的各个角落,然后才落在那人身上。灶台后面的人穿着旧蓝布围裙,身形中等,肩膀的宽度和灰衣人差不多,但脊背微微佝偻,像是长年弯腰做活留下的痕迹。他右手握着木勺,木勺的末端横着一道深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缠绕后留下的。
“沈铁匠让我来的。”楚留香说。
那人停下手,把木勺搁在缸沿上,抬起头来。那是一张四十出头的脸,面色偏白,眼窝深陷,眉骨上有一道窄窄的旧疤,不像是干活留下的,倒像是被什么薄刃的东西擦过。他看着楚留香:“沈铁匠昨晚跟我说过会有个人来找我,但没说是你。”
“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但你站在门口的时候,袖子上的旧布带渗出来的味道告诉我,你碰过影楼的铁镖。”
楚留香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布带,布带已经干了,几乎看不出颜色,但那股混着铁屑和油脂的气味确实还附着在布料纤维的深处。他没有解释,只是走进店内,在灶台对面的一张矮凳上坐下。
“那枚环上的第三道缺口,”楚留香说,“你见过几次?”
那人重新拿起木勺,但没有继续搅缸中的豆浆,只是把勺柄朝下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勺柄上。“我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四年前,第二道缺口还没有出现的时候,环是完整的,只有一道刻痕。第二次是去年,缺口已经补了。”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楚留香怀中的铜环轮廓上,“你现在这一枚,是不是已经有三道缺口了?”
楚留香把铜环取出来放在灶台面上,缺口朝向店内的灯光。那三道缺口在油灯下清晰可辨,第三道深而新,像是昨天才被刻上去的。那人的目光在第三道缺口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说:“四年前,影楼还在用窄刃刀做信物。那柄窄刃刀刀鞘上缠麻绳的方式用的是反方向缠法,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而不是顺着方向缠绕。当时整个金陵周边,只有一家铁铺打那种窄刃刀。那家铁铺的老板磨刀的时候,习惯在刀身上留一道暗痕。”
“铁器铺的老人?”
“不是。铁器铺的老人是从那家铺子出来的,但他出来的时候窄刃刀已经不做了。”那人把木勺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放进缸中,轻轻搅了一圈,“第一家铁铺关门之后,窄刃刀的模具被转给了另一家。第二家做出来的窄刃刀,刀身上的暗痕位置变了,从刀背移到了刀格。”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有一道旧痕迹正从井底缓缓浮上来,“那把刀后来被他弟弟带进了影楼。刀从横梁上取下来之后,他的弟弟还在影楼里活着,只是换了一个名字。而那把刀现在的位置,就是灰衣人今天为什么绕那么远的路去找你的真正原因。”
楚留香坐在灶台的暗影中,油灯的火苗在缸沿上方微微晃动,把豆腐白布上的水珠映成细碎的反光。他伸手把铜环从灶台面上拿回来,指腹贴着第三道缺口的边缘,又来回摩挲了一遍,感受着那圈微凉的痕迹。
那人重新拿起木勺,舀了一勺豆浆倒入旁边的旧瓷碗中,推到他面前的桌面上,勺沿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豆浆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奶皮,在油灯下微微晃动。他在楚留香端起碗之前又说了一句:“影楼的人今早来过这附近,他们已经知道你到了这个镇子。你今晚住不了这里,但天亮之前你可以去一个地方躲着——镇北有一座旧祠堂,祠堂后墙的砖缝里插着一根铁签,把铜环卡在铁签上,铁签会嵌入砖缝卡住。如果有人动过那根铁签,你就知道影楼的人已经搜过那里了。”
石板路走到尽头时,豆腐店的轮廓从夜色中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