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在晨雾中走出了镇子。
雾气在田野上铺开,把远处的河滩和芦苇荡都收进一片灰白的混沌里。他沿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旧堤坝走着,脚下的土路又湿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雾里的铁屑味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河水的气息和湿泥的味道,晨风贴着地面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在堤坝上走了大半个时辰,太阳升起来之后雾气开始变薄,河滩上的芦苇一片片地从雾中露出头顶,苇花在日光里泛着毛茸茸的金色。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那片柳树的轮廓——柳岸到了。
柳岸其实是一段沿着河弯伸展的长堤,堤上种着三排老柳树,树干粗壮,枝条垂入水中,在河面上划出长长的暗影。楚留香没有直接走上堤岸,先在对岸的芦苇丛中蹲了一阵,观察着那段堤面。柳树从东到西依次排列,每棵树下都有一小片被踩实的泥地,是常年有人停驻形成的。他数着树影的间距,第三条柳树的位置大约在堤岸中段偏西,树冠比前后的柳树稍微稀疏一些,像是被修剪过。
他过了河,走上柳岸。
日光已经铺满了堤面,河面上的水汽正在消退,露出清亮的水色。他沿着堤岸朝第三条柳树走去,脚下的泥地渐干,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沙土。走到第三棵柳树旁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树下的泥地上放着一块青石,石面平整,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一块坐惯了的石头。青石旁边的泥土里有一根短木桩,桩顶削平,上面搁着一样东西——半截蜡烛,和土地庙供桌上那半截一模一样,蜡烛的芯上有新燃过的焦痕。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根蜡烛。蜡身底部有一圈浅浅的指痕,被人捏过之后留下的,指痕的方向朝内,像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蜡烛底部竖起来的人留下的。那截蜡烛被放在木桩上的角度略微偏斜,蜡芯焦痕指向柳树树干的方向。
楚留香站起身,绕着柳树走了一圈。树干背向河面的一侧,树皮上有一道新鲜的刻痕——两个同心半圆,圆心处一个凹点。和他怀里那块铁片上的纹路完全一致。刻痕的边缘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毛刺,像是被什么极薄的工具一次性划出来的,用力均匀,深浅一致。这个人的手稳得不像活人。
他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三样东西:铜环、刀、铁片。铜环贴着胸口的位置已经被体温焐热了,铁片冰凉,刀柄裹着麻绳,触感粗糙。他正要把它们取出来的时候,柳树另一侧传来说话声。
你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两个时辰。
声音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情绪,像是从树干深处传出来的。楚留香侧身看过去,柳树另一侧的河岸边蹲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短衫,裤腿卷到膝盖上方,脚上穿着草鞋,鞋底沾着湿泥。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立刻会被淹没,唯一的特征是右耳耳垂上有一道极细的疤,像是被针穿过又愈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