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亭比楚留香预想的更破。
四根石柱还立着,柱面上的半圆标记已经模糊,只剩下浅浅的凹痕。亭顶早已塌了大半,只剩下两根横梁斜斜地搭在柱头上,上面挂着几片残瓦。亭子正中有一块石桌,桌面断裂成两半,断口处生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月光从塌陷的亭顶照进来,把石桌的断面照得清清楚楚。
亭子里没有人。
楚留香站在亭外约莫三丈处,没有急着进去。他的目光扫过亭子的四根石柱,半圆标记有三根尚可辨认,第四根——靠北面那根——柱面上的标记被磨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模糊的白色痕迹。他在那个磨去标记的柱子前站了片刻,蹲下来看了一眼柱子底部的泥土。泥土上有一道浅浅的圆弧形压痕,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那里很久,最近才被挪走。压痕的边缘很整齐,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像是有人用刀尖沿着某个圆形物件的轮廓刻了一圈。
他直起身,走进驿亭。石桌上的裂缝从正中延伸到边缘,裂缝的宽度足够伸进一根手指。他用手背碰了一下石桌断面的边缘,触感比亭外的石头更凉,像是断面下面还有空间。他把两根手指探入裂缝中,指尖触到了一个扁平的硬物。他没有急着往外拉,先沿着硬物的边缘摸了一圈,确认了它的形状之后才把它从裂缝中抽出来。
是一面铜镜。比他身上那面略小一圈,镜背朝上。他把铜镜翻过来,镜背的纹路在月光中清晰起来——和他在塔底看到的拓片纹路走向相反,线条更深,刻痕的末端都收成极小的圆点。镜背的正中央刻着两个字,笔画纤细,像是用针尖一点一点刻出来的:“收式。”
他把铜镜收好,正要转身离开驿亭的时候,亭外东面的碎石路上传来脚步声。来的人走得不快,步子也不重,但每一步的间隔极其均匀,像是一个已经把这条路走了很多遍的人。楚留香没有出亭,站在石桌旁边,面朝着东面的入口。
来的人走进了月光里。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带子上挂着一串铜钥匙。他的面容被月光照得清晰,眉心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他在驿亭入口处站定,距离楚留香约莫两丈远,目光先落在楚留香怀中微微隆起的铜镜轮廓上,又移到了石桌断裂的裂缝处。
“你从柱子下面拿走了镜子。”他说。
“镜子本来就不在柱子下面,它卡在石桌的裂缝里。”
“那是我放的。”那人向前走了一步,脚步落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声,“我把镜子放在石桌裂缝里,用一根铜丝从柱子底下的压痕处牵过来,铜丝贴着地面走,上面盖了一层碎石。如果有人先从柱子底下找,会摸到铜丝,顺着铜丝找到镜子。如果有人先从石桌找,会直接摸到镜子。两条路都通向同一面镜子。”
“你设这个局是想看人会选哪条路。”
“对。”那人又向前走了一步,和楚留香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丈半,“你选了石桌。说明你进亭子之前先看了四根柱子的标记,发现北面那根柱子的标记被磨掉了。你蹲下来看压痕的时候其实已经发现了铜丝,但你没有沿着铜丝走,因为你判断铜丝是钩子——真正的镜子应该放在一个不需要经过钩子的地方。你判断对了。”
楚留香把铜镜从怀中取出来,翻到镜背,让那两个字朝着对方的方向。他问:“这面镜子是你刻的?”
“是我刻的。但不是童贯亲手刻的。童贯原版的收式全图在另一面镜子上,那面镜子早在三十年前就碎在了落雁镇北面的溪水里。我手里的这面是拓本,我花了七年时间把碎片拼起来重新刻的。拓本和原版之间差了一点点东西——原版的镜面是弧面的,拓本为了能刻平,把弧度摊平了。所以你用这面镜子去照藏经阁的立柱,照出来的路线会比原版短半寸。”
楚留香把镜子翻回正面。镜面光亮,映着他的脸和头顶残破的亭顶。他沉默了一拍,然后把镜子递向那人,说了一句话:“你花了七年拼一面碎了的镜子,就是为了在驿亭里等我?”
那人没有接镜子。他把腰间的铜钥匙串取下来,放在石桌的另一半断面上。钥匙串碰到石面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钥匙圈上系着的那根细麻绳在月光中轻轻晃动。他开口说:“那串钥匙里有一把能打开少林后山地藏殿的地宫门。地宫里有童贯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一块石碑,碑上刻着闭脉针法全套的行气路线。真正的原版收式镜面弧度就藏在石碑的边角里。你带着这面拓本镜子去地宫,把镜面贴在石碑边角上,拓本上缺失的那半寸路线会从石碑上补全。”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去不了。”那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的脚在五年前被人打断过。当时我用一根铜丝把碎了的镜子片串起来挂在脖子上,走了三十里路才把它拼完。拼完之后我发现自己走不动山路了,只能在平地上慢慢挪。地藏殿的地宫在山后,要爬两百级石阶。我上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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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把铜镜收回怀中,走到石桌前拿起那串铜钥匙。钥匙串上共有五把钥匙,大小不一,其中一把的齿形和他在藏经阁暗格里摸到的铜丝轮廓很像。他把钥匙串收好,抬头看着那人,月光从亭顶照下来,把那人的面容照得很清楚——他的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站立的时候身体的重心明显偏在右腿上。他站了这么久,左腿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但他没有换过姿势。
楚留香从亭子里走出来,经过那人身边时停了一下。他侧过头说了一句话:“地藏殿的台阶在哪里?”
“从驿亭往西走一里,看到一座石桥之后不要过桥,沿桥头的石阶往下走,走到河滩上再往北拐,有一道贴着山壁的铁索梯。铁索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钥匙开锁,门后就是地藏殿。”
楚留香点了点头,朝西面的碎石路走去。他走出几步之后,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走到铁索梯中段的时候会听到上面有铜铃响。那个铜铃是我挂的,用一根和你之前见过的铜铃一样的线牵着。铃响的时候不要停,停下来的人会被山壁上的落石砸中。走过去的人,铜铃会替你挡住第一块石头。”
楚留香没有回头。他沿着碎石路朝西走去,月光在他前方铺开一片灰白色的地面,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了约莫一里之后果然看到了一座石桥,桥不长,桥面覆着青苔,桥下的溪水在月光中泛着暗沉的光。他没有过桥,沿着桥头的石阶往下走,走到河滩上时脚下的碎石变成了圆滑的卵石,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他往北拐,走了约莫百步之后,面前的石壁上果然挂着一道铁索梯,铁索锈迹斑斑,但每一个环扣之间的间距均匀,像是经常有人攀爬。他抬头看了一眼铁索梯上方,山壁陡峭,月光照不到梯顶,只能看到铁索消失在暗色的岩壁阴影中。他把铜钥匙串从腰间取下来握在左手,右手搭上铁索的第一级横环,开始往上攀。
驿亭比楚留香预想的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