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河岸走回废窑,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窑口的油灯还亮着,光线从门洞上沿的缝隙中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他侧身钻进窑室,跛脚人还坐在碎砖堆上,背靠着窑壁,短竹杖横在膝上。他的眼睛闭着,但呼吸很浅,不像是在睡。
“你师父下山了。”楚留香在对面坐下,把布包中的桃叶取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他在桥下暗渠里等了你三天。那群从后山摸上少林的人,明天傍晚会到镇上。”
跛脚人睁开了眼。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桃叶,又看了一眼楚留香空着的双手,开口说:“竹杖呢?”
“你师父让我把你那根也带过去。两根竹杖拼在一起,杖底的削面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圆。那个圆的方向指着溪谷入口。他让你从后山那条路走。”
跛脚人把膝上的短竹杖拿起来,杖底在石板地面上点了两下。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说:“我走不动。从镇上到后山溪谷入口要爬三里山路,我的腿爬不了。”
“我带了两根竹杖。一根给你撑着走平路,一根给我。走到山脚的时候我把两根竹杖拼在一起找入口,找到之后我背你上去。”
跛脚人把竹杖从右手换到左手,杖底在石板地面上画了一道弧线。弧线的形状和他之前画过的那些一样。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更低:“那群人的领头人也跛。他也会用竹杖,杖底也塞着草籽。他走路的习惯和我一样,但幅度小一半。他左腿比右腿长了一点,走路的时候把七成力气压在左腿上,看起来像跛了。他的杖底削面朝北偏西,和我这根一样。”
“你见过他?”
“没有。但我知道他是谁。”跛脚人把竹杖从左手换回右手,杖底在地面上磕了一下,“四十年前我师父收过三个徒弟。第一个徒弟从后山下来的时候带走了铜镜的拓片,第二个徒弟带走了纸页的抄本。我是第三个。第一个徒弟下山之后去了北方,在沧州开了间铁匠铺,后来被影楼的人收进去做了刀匠。第二个徒弟下山之后去了南方,在姑苏城外做了一名教书先生。我师父让他改行,他就改行了。但第一个徒弟没有改行。他留在影楼里,学会了用窄刃刀,也学会了用竹杖。他的左腿比右腿长了一点,是年轻时候练刀练伤的。”
楚留香把老僧的话和跛脚人的话拼在一起。他开口说:“那个领头的人是你大师兄。”
“是他。”跛脚人把竹杖横在膝上,左手按着杖身,“他从溪谷的石壁上没有找到入口,明天会从官道绕到镇上来。他到镇上第一件事会来废窑找我。他知道我住在这里。”
楚留香看了一眼窑室深处的油灯,灯焰已经比之前小了一半,灯油快烧尽了。他把油灯从地面上端起来,把灯芯拨高了一些。窑室重新亮起来,光影在焦黑的窑壁上晃了一下。他开口说:“你现在就走。我带你从江边走,绕过镇子北面,从猎户小路插到后山溪谷入口。你大师兄从官道上来,走的是大路,他最快也要明天傍晚才能到。我们比他早半天。”
跛脚人撑着竹杖站起来。他的右肩伤口在缠布的下面渗出了一点暗色,但出血已经止住了。他站定之后看了一眼窑室角落的那只粗陶碗,碗里那片桃叶已经被楚留香收起来了。他走到碗旁边蹲下来,从碗底把那只小铜环取下来收进袖中。他做完这些之后朝窑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话:“我师父让你把两根竹杖拼在一起找入口。但两根竹杖拼在一起之后,杖底那个圆的方向指着溪谷入口,也指着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
“废窑底下。这间窑是我用竹杖点出来的那条路的中段。从溪谷入口到藏经阁后墙的石廊,中间隔着这座废窑。窑底下还有一层暗室,我师父四十年前把藏经阁里所有抄本和拓片的原件都搬到了那层暗室里。他在少林守了四十年,守的其实是这间窑底下的东西。”
跛脚人说完这句话之后钻出了窑口。楚留香跟在后面,两人沿着江岸朝北面走去。月色把江面照成一条银白色的长带,两岸的芦苇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走了约莫一里之后,跛脚人停下来歇了一脚,把竹杖点在路边的碎石上,回头看了一眼废窑的方向。废窑的轮廓在月光下缩成了一团暗色的剪影,窑顶塌陷处那盏油灯的光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线极细的暗红色余烬在窑口门洞上沿的铜丝旁边亮着,像一只慢慢合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