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樟下灯火

樟树底下的那盏灯比他们走的时候亮了一些,灯芯被人拨高了一截,灯焰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把树下一小片石板地面照成暖黄色。灯旁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腰间系着黑布带,短竹杖横放在膝上。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楚留香和老四从官道上走过来,把竹杖从膝上拿起来,杖底在石头上磕了一下。

“回来了。”跛脚人说。

“回来了。”老四把短竹杖从右手换到左手,走到樟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来。他把竹杖靠在身侧,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跛脚人。跛脚人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之后开口说:“铜钱归位了?”

“归位了。指环锁上了。”楚留香走到樟树下,把第三根竹杖靠在树干上。竹杖的杖底朝北偏西,和另外两根并排放在一处,三根杖底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跛脚人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圆,把手中的干饼咽下去,开口说:“我师父下山了。”

“下山了。他把那片桃叶留在了藏经阁门口。”

跛脚人把剩下的半块干饼收进怀里,撑着竹杖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樟树底下的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只粗陶壶和几只倒扣的碗,壶里的水还是温的。他把陶壶拎起来,倒了三碗水,一碗推给楚留香,一碗推给老四,一碗端在自己手里。他喝了一口之后开口说:“我师父在藏经阁守了四十年,守的是立柱底下的暗格。暗格锁上之后,他在少林就没有事了。他下山之后会去哪里?”

“他往山门方向走的。走的时候脚步很慢,僧袍下摆擦着石板,没有回头。”

跛脚人把碗里的水喝完,放在石桌上。他看了一眼老四,又看了一眼楚留香,开口说:“他往山门方向走,走回少林前殿去了。前殿后面有一间禅房,窗户朝南,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他在那间禅房里住了四十年,每天早上去藏经阁看一遍立柱,晚上回禅房看一遍窗台上的碗。碗里放着一片桃叶,每天早上换一片新的。他下山的时候没有带走那只碗,碗里那片桃叶是他走之前放的。”

楚留香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把陶壶里剩下的水倒了一碗。他喝了一口之后开口说:“你师父四十年前从少林后山下来,在猎户小路上收了你们两个,给了你们两根竹杖。他让你们每个月十五在桥下对杖底,对满四十年为止。现在铜钱归位了,路走完了,杖底也对满四十年了。你明天不用再去桥下了。”

跛脚人把竹杖从右手换到左手,杖底在石板地面上点了两下。他开口说:“四十年对满了。明天是十六,不是十五。桥下不用去了。但有一件事我还没有做——我师父下山之前,让我在铜钱归位之后把废窑门口那块石头搬开。石头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楚留香把碗放下。他看了一眼樟树底下的另外两个人,开口说:“什么东西?”

“一块铜板。铜板上刻着童家判官笔第四招的收手式全图。我师父四十年前下山的时候把铜板从落雁塔地宫里带了出来,埋在了废窑门口的石头下面。他让我在铜钱归位之后把铜板取出来,送到少林前殿那间禅房的窗台上。窗台上那只粗陶碗里放着桃叶,铜板压在碗下面。他每天早上换桃叶的时候会看到铜板。”

老四把竹杖从膝上拿起来,杖底在樟树根部的泥土上点了一下。他开口说:“我跟你去废窑搬石头。”

跛脚人摇了摇头。他把竹杖从左手换回右手,杖底在石板地面上磕了一下。他开口说:“你们两个从后山溪谷上去走了一天,该歇了。废窑门口那块石头我自己搬得动。我搬完石头之后去少林前殿,把铜板放在窗台上。放完之后我从少林后山那条路下来,路过溪谷的时候把窄缝里的苔藓拨一拨。明年春天草长出来的时候,那条路会重新合上。”

楚留香站起来,把靠在树干上的第三根竹杖拿起来递向跛脚人的方向。跛脚人没有接。他把竹杖从右手换回左手,杖底在石板地面上点了最后一下,开口说了一句话:“第三根竹杖你拿着。我师父在溪谷石壁上藏那根竹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三根竹杖,两根给守路的,一根给走路的人。走路的人拿着竹杖走到路尽头,把竹杖插在路尽头的地上。路尽头是少林前殿那间禅房的窗台下面。你把竹杖插在窗台下面的石板缝里,我师父早上换桃叶的时候会看到。”

楚留香把竹杖收回来,横放在身侧。跛脚人把陶壶里最后一碗水喝完,把碗扣在石桌上,撑着竹杖朝镇南废窑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很慢,左脚每踩一步都要先把竹杖点在前面,右腿再跟上来。老四坐在樟树底下没有动,把短竹杖横放在膝上,靠着树干闭上了眼。

楚留香站在樟树下,看着跛脚人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镇南的屋舍轮廓在暗蓝色的天光中连成一片,废窑的方向有一线极细的灯光在远处亮着,像是那间窑里又有人点了灯。他把第三根竹杖横在肩上,朝镇北少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少林的山门在夜色中只露出一道灰白色的剪影,门匾上的字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他走回官道上,沿着来时的路朝北面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一长一短,竹杖的影子拖在最后面,杖底的削面朝北偏西,像一枚被随手放在路面上的旧指针,正在指向一个还没有被翻开的新故事的第一页。

楚留香和老四走到镇口时,暮色已经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