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什么?”
徐墨把现有外市杂项册推过去:“你自己找。新增轻账,就必须删掉一条没用的旧记法。否则账会越来越厚,最后谁都不写实话。”
赵有财翻开旧册。
翻着翻着,居然真找出一条。
外来小车在外市买草料时,原本要记买主籍贯。
赵有财看着那项,骂了一句:“这东西谁查得清?十个有八个胡填。”
顾长安说道:“删。”
赵有财抬头:“真删?”
徐墨点头:“删了,换成车号、货类、去向。比籍贯有用。”
赵有财忽然来了精神。
他又翻出两条。
一条是重复记车夫姓名。
一条是同一车在候车场和外市各写一次,格式还不一样。
徐墨当场同意废旧并表。
赵有财这才觉得加账没那么难受。
原来规矩不是只能往上堆。
也能删。
荒城最怕的,不是没有规矩。
是规矩越修越厚,最后每个人都只会绕着走。
顾长安这次没有抢着定所有条款。
他只在旁边听。
谁管谁说。
谁用谁改。
最后由徐墨汇总,韩岳看是否影响守备,陈石看是否影响北门执行,陆小满看道路和水务是否能落地,赵有财看外市能不能做。
小会开了一个多时辰。
最终定下五条新规。
外围水点分级入册。
夜过小车留车号和下一站。
外市小额草料交易改轻账。
旧凭旧图只能登记,不作通行依据。
临时新增规则,十五日后必须复核,能删则删。
最后一条是顾长安补的。
赵有财听见“能删则删”四个字,几乎想鼓掌。
他忍住了。
毕竟旁边韩岳看着。
晚间,邵官员和卢官员旁听完这场小会,神情都不太一样。
邵官员说道:“我原以为荒城查旧案,是为了证明自己无关。”
顾长安问:“现在呢?”
邵官员答:“现在看,倒像是趁机把自己过去的破洞补上。”
顾长安没有否认。
“旧案若只能把人送进牢里,那只是刑部的事。荒城既然被旧案穿过,就得知道自己哪里被穿过。”
卢官员看着新规,忽然问:“这些能写进给京城的核验报吗?”
徐墨答:“当然。”
卢官员说道:“那我会在工部附议里写一句,荒城不建议修复旧驿沟,但建议保留缺口整改册。”
徐墨立刻记下。
卢官员看着他:“这也记?”
徐墨说道:“你说了。”
卢官员沉默片刻,点头:“记吧。”
侧棚里,许照当夜也听说了这场小会。
是送饭看守无意间说漏嘴。
许照问:“他们审完我以后,去开会了?”
看守没理。
许照又问:“开什么会?”
看守这次只答了四个字:“补荒城洞。”
许照愣了一下。
随后,他靠着墙笑了起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笑着笑着,又停了。
他终于明白顾长安真正要做什么。
不是从他嘴里挖出每一个旧人名。
也不是把九年前所有账一次翻成血案。
而是把他用过的办法,一条一条拆掉。
这比杀他更让他难受。
因为人会死。
办法却可能还活着。
顾长安现在要杀的,是办法。
夜报送往京城时,徐墨写得比往常更长。
前半写许照三方问话。
谢承。
月泉南市旧水点图。
荒城旧登记可避。
后半写荒城对应整改。
水点。
车号。
草料轻账。
旧凭旧图。
十五日复核。
最后一行写得很直。
荒城旧案相关缺口,已成册,不待定罪后再改。
梁帝收到这封报时,已经入夜。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许照供出更多人名。
结果人名有。
但最多的,竟是荒城自己的洞。
梁帝看完,把纸往案上一放,半晌没说话。
周惟正在旁边候着。
梁帝忽然问:“顾长安这是在自揭其短?”
周惟正答:“是。”
梁帝问:“不怕别人笑荒城以前漏得像筛子?”
周惟正想了想,说道:“陛下,若不写,也还是漏过。”
梁帝看向他。
周惟正低头继续说道:“写出来,至少以后补得上。”
梁帝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道:“倒也是。”
政事堂里又安静下来。
旧案查到现在,许多人都想知道谁有罪。
顾长安却把另一件更刺眼的东西摆到了皇帝面前。
为什么有罪的人能做成事。
这问题不好看。
但有用。
第二天清晨,荒城北门新增了一块小牌。
不大。
挂在旧凭登记牌旁边。
上面只有两行字。
旧路可查。
旧法不回。
宋老六路过时,盯着看了半天。
最后他对旁边伙计说道:“以后别嫌新路引麻烦了。”
伙计问:“为什么?”
宋老六指了指牌子:“旧法不回。你嫌也没用。”
陈石听见这话,没有笑。
他只是把下一辆车的车号记进新册。
车轮压过北门石路。
远处新片区已经开始挖第一批六间公共屋的墙基。
侧棚里,许照没有再问顾长安什么时候来。
他知道,顾长安已经来过了。
也知道,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已经不在嘴里。
而在荒城新添的那几页册子上。
缺口成册。
旧法就少了一条回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