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不按的规矩刚贴出去,荒城的人还没喘过气,新的麻烦就从一个小空格里钻出来了。
这一次,不是工牌。
是医棚药账。
程娘子一早把一张旧药牌拍在城务厅桌上,脸色比冬天的井水还冷。药牌上写着退热药、半包、柳嫂之女,病由一栏却被人补了四个字。
旧疾常服。
赵有财看完,没懂。
赵有财问道:“这四个字很要命?”
程娘子说道:“要命。”
她指着那一栏,声音压得很低。
程娘子说道:“退热药是急病临给。旧疾常服,就能变成长期药债。有人可以拿这四个字说,她家一直欠药,一直该还。”
屋里一下安静。
柳嫂的女儿,只是那夜受惊发热。
若药牌被写成旧疾常服,往后严家粮房或廖二那种人就能把她说成长期拖欠医债。孩子还没长大,债先替她长了腿。人类给孩子留东西时,有时真是大方得惊悚。
顾长安问道:“谁补的字?”
程娘子答道:“医棚药童小石。”
药童很快被带来。
他十三四岁,脸色发白,手里还沾着药粉。进门以后,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小石说道:“我不是故意害人。药牌空着不好看,廖二说那孩子以前也瘦,写旧疾常服更像医案。”
赵有财差点气笑。
赵有财说道:“不好看?你可真会替纸打扮。”
小石吓得一抖。
程娘子没有骂他。
她比赵有财更气,却知道这孩子只是蠢,不是毒。真正毒的是廖二。他知道药童怕写错,知道空格看着不整齐,就把自己的话塞进了药牌空处。
顾长安看向陈石。
顾长安问道:“廖二何在?”
陈石答道:“今早出北门,说去南仓送信。已派人追问去向,未封路。”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追人,不封路。”
徐墨已经把药牌摊开。
他问小石:“廖二何时说的?”
小石答道:“昨晚。他在医棚外问药,我说病由还没补,他就说那孩子旧疾,写常服稳妥。”
徐墨问:“你有没有问程娘子?”
小石摇头。
小石说道:“没有。我以为只是补字。”
程娘子说道:“补字就是补事。”
小石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句话被徐墨写下。
补字就是补事。
陆小满听完,从旁边抬头。
陆小满说道:“材料牌也一样。空格里补一个承重,木头就会被抬上梁。”
赵有财说道:“工钱牌也一样。补一个已结,人就没钱。”
老何站在门边,叹了一口气。
老何说道:“愿页也一样。补一个愿意,人就没嘴。”
屋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明白,空格不是空。
空格是口。
谁把字塞进去,谁就能让那张纸替他说话。
顾长安说道:“立规。”
徐墨提笔。
顾长安说道:“关键空格,不得空留。未定写未定,无则写无,作废划线。补字须原问桌、原主责或本人复听。旁人提示补字,先记提示人。”
程娘子说道:“医棚加一条。病由不明,写待诊,不许写旧疾。”
陆小满说道:“材料加一条。用途未定,写待验,不许写可用。”
赵有财说道:“工钱加一条。结算未定,写未定,不许写已结,也不许空着等月底。”
陈石说道:“问愿加一条。愿不明,写不懂或未问,不许补愿意。”
老何把住户版压成一句。
老何说道:“空格不留口。”
顾长安点头。
这一句很快写大,挂到侧问处、外市、医棚和木库四处。
空格不留口。
未定写未定。
无事写无事。
补字要重听。
旁人教你补,先问他图什么。
中午,柳嫂被请来复看药牌。
程娘子亲自把旧药牌念给她听,又解释“旧疾常服”是什么意思。
柳嫂的脸色慢慢白了。
柳嫂说道:“她不是旧疾。”
程娘子答道:“所以要改。”
徐墨问道:“你是否确认,那日只是受惊发热,退热药半包?”
柳嫂点头。
徐墨说道:“请说一句。”
柳嫂深吸一口气。
柳嫂说道:“只是发热,不是旧疾。”
徐墨写下。
旧字划销,不烧。
旁边补:本人复听,病由改为受惊发热,非旧疾常服。原补字者小石,受廖二误导,待处。
小石站在门边,哭得更厉害。
程娘子看他一眼。
程娘子说道:“哭没用。今晚起,你抄空格规矩二十遍,再跟我复诊三日。以后病由不懂,就写待诊。”
小石哽咽着点头。
小石说道:“我记住。”
赵有财低声说道:“总算没把孩子直接逐出去。”
程娘子冷冷看向他。
程娘子说道:“逐出去让廖二高兴?”
赵有财闭嘴。
小石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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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荒城要处理的是错,不是把错推到最小的人身上就算干净。廖二把字递给他,他把字补进纸里。两个人都要记,只是记法不同。
午后,廖二被陈石的人从北门外三里处带回。
他没有跑太远。
因为他觉得自己只是随口提醒了药童一句,不算大事。
到城务厅时,他还想笑。
廖二说道:“我连笔都没碰。”
程娘子脸色彻底冷了。
程娘子说道:“你碰的是孩子的病。”
廖二一噎。
顾长安问道:“谁让你去医棚问药牌?”
廖二答道:“没人。我关心柳嫂家。”
陈石把一张小纸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