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尔博兹靠在树上,双手抱胸,眼睛半闭着。
他看起来像是在打瞌睡,但安雅知道,这个人醒着的时候和睡着的时候一个样,都让她感觉不舒服。
他的身世,教廷里知道的人不多,但安雅恰好知道。
波尔博兹的姑妈,嫁给了贝尔纳多家族的一个旁系子弟。贝尔纳多家族,曾经是教廷最显赫的姓氏之一。
那代的家主贝尔纳多大主教,是枢机团的四席,教皇的左膀右臂,教廷中的四号人物。
那是贝尔纳多家族最风光的时候。波尔博兹作为贝尔纳多大主教的表弟,也沾了不少光。
他的职位、他的装备、他在神圣裁决中的地位,多少都沾了那层关系的光。
但那是以前了。
贝尔纳多大主教在一次权力斗争中失势,被贬到偏远教区“反思悔过”。
从那以后,贝尔纳多家族就像一座被掏空的大厦,外表看着还在,里面已经空了。
曾经巴结他们的人,现在见了他们绕着走。曾经称兄道弟的人,现在假装不认识。
波尔博兹没有倒。
不是因为贝尔纳多家族的余威还在,而是因为他的剑够快。
在神圣裁决这个以实力说话的地方,背景只能帮你进门,能不能站住脚,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波尔博兹能当上首席,靠的不是他表兄的权势,是他身上那几十道伤疤,是他剑下那上百个异端的亡魂。
但他终究是贝尔纳多家族的人。那个标签贴在他身上,撕不掉,也盖不住。教廷里的人提起他,总会在“神圣裁决首席”后面加一句话,“他就是贝尔纳多大主教的表弟”。
安雅知道这种感觉。她也被人叫“圣路易斯家的那个女孩”,而不是“安雅”。
但她和波尔博兹永远不会因为这个共同点而亲近。
波尔博兹看她的眼神,她太熟悉了。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一种“让我看看你这个大小姐到底有几斤几两”的打量。
他看不起她的优雅,看不起她的从容,看不起她骨子里那种大家闺秀的气质。在他看来,这些都是矫情,都是装模作样,都是没上过战场的人才会有的做派。
安雅恨透了这种眼神。
她可以忍受敌人的刀剑,可以忍受异端的诅咒,可以忍受战场的残酷。但她受不了被人当成一个只会摆架子的花瓶。尤其受不了被波尔博兹这样看,这家伙也是靠家族起家的,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她?
就凭他的家族失势了,而她的家族如日中天?就凭他在泥里打过滚,而她一直站在高处?
安雅觉得可笑。波尔博兹看不起她的优雅,她还看不起他的粗鲁呢。一个只会用剑说话的人,有什么资格评价她?
“茶凉了。”波尔博兹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提醒,不是关心,而是陈述一个事实,就像是在说“天黑了”或者“你不行”一样,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