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幽蓝的鳞片与巷道中无处不在的盐晶轻微磕碰,炸出一簇簇细小的、蓝白色的火花。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些迸射的火星并未即刻熄灭,而是在半空中悬停、勾连,瞬息间凝结成数个由光构成的、古朴玄奥的真言符文——这正是《盐脉术》失传的核心精要!
井口外,雨幕深处,矿区早晨的广播准时响起,信号不佳的喇叭嘶哑地播报着:
“永兴煤矿……即将实行矿井承包责任制……”
这充满现实变革意味的公告,穿透雨声传来,仿佛为这场发生在幽深地下的、跨越古今的秘仪传承,画上了一个突兀而又宿命般的休止符。
一年后的某个傍晚,晚霞如熔金流淌,浸染了整个禹天门码头。
唐守拙独自静立于滩涂礁石的最前端,目光穿透氤氲的江雾,凝视着远方两江交汇之处,眼神复杂难明,交织着沉重的过往、未卜的前路,以及一丝淬炼后的坚定。
潮湿的江风裹挟着浓重的鱼腥与水锈味,扑面而来。
从唐家沱方向,传来一声悠长沉闷的轮船汽笛,宣告着又一艘铁壳船即将驶入这座山城的血脉。
脚下,是三峡大坝蓄水前最后一批裸露的嶙峋礁石。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波涛之下,传说中几十米长的“筋筑石鼻”之上,张瞎子那佝偻的盐晶身影正盘坐如钟,依旧拉着那把无声的二胡,琴弦牵动着江底暗流与天上云絮。
他手中紧握的鹤嘴镐,镐尖经年沉积的血锈在夕照余晖中,折射出幽幽的、仿佛有生命律动的蓝光。
远处,第一班长江索道的轿厢正无声滑过江面,舱窗反射着漫天火红的朝霞,将滔滔两江之水也染成一片壮丽的绯红,那景象,宛若镐头上所有积淀的血炁与盐煞,一朝尽数释放,注入了山城每一条街巷、每一道褶皱的“垰垰角角”之中。
当江轮汽笛再次撕裂黄昏的宁静,对岸建筑工地起重机的巨大探照灯柱恰巧扫过江心。
在那道刺破暮色的强光中,少年(或许此刻应称青年)的瞳孔骤缩——他又一次产生了幻视:
小主,
张瞎子叼着那根永不点燃的竹烟杆,身影模糊地立于一艘幽灵般的船桅之上,工装裤脚凝结的盐霜正随江雾缓缓蒸腾、升华……
按照古老巫盐匠人的传说,这正是盐精魂魄即将散入天地、重入轮回投胎的征兆。
“轰隆——!”
雷声自瓷器口方向滚滚炸开,第一滴冰凉硕大的雨珠,精准地砸落在鹤嘴镐的血锈之上。
“嗡……!”
整把镐子随之剧烈震颤,仿佛沉睡的龙蛇被惊蛰雷声唤醒。
唐守拙于电光石火间顿悟:自己这些年来咳出的每一口黑痰、工装上被汗水与盐水反复打湿又板结的每一道白渍、乃至眼前这巴山七十二道拐的险峻盘山公路……
所有这些痕迹与路径,都是脚下这条古老地脉为他独特准备的“生长线”,是命运将他锻造成“盐脉钥匙”的刻痕。
暴雨终至,如天河倾泻。
青年唐守拙踏步上前,将手中嗡鸣不止的鹤嘴镐,深深浸入浑浊翻腾的江水之中。镐头上那些暗红的铁锈在浪花的冲刷下丝丝化开,如血如炁,泅染出一小片短暂的异色。
脑海里,张瞎子临终前那破碎却执着的呼息声,穿透时空,再次轰然回响:
“去仙鹤梁……携尺待石鱼出水,便是见独时……”
远处,禹天门码头的灯火在滂沱雨幕中顽强地亮起,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晕,仿佛那条曾困住他的黑暗矿道,终于在尽头炸开了一个通往更广阔、也更未知世界的通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