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看着眼前这位年轻骁卫脸上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明明怕他怕得手指都在袖子里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把该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礼数周全,姿态恭敬,连声音里那丝压不住的颤音都处理得比大多数人强。
他在茶馆里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表面恭敬心里打着算盘,有些人嘴上客气眼里写着算计。
眼前这个骁卫不一样,他的恐惧是真实的,但恭敬也是真实的,两种相悖的情绪被硬塞进同一副皮囊里,谁也没打赢谁。
明明只是个实力不错的新兵,但作为领队又有属于自己的责任感,于是就变成了这副明明想后退却又硬撑着不动的别扭模样。
离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刚从罗睺的嘴里爬出来,身上还挂着丰饶星神留下的印记,浑身上下散发的金绿色光晕浓烈到肉眼可见。
在仙舟人的认知里,这样纯粹的丰饶气息,就是魔阴身的催化剂,是步离人的盟友标志,是一切灾祸的根源。
他现在这副模样,与其说像救兵,不如说像从战场中央突然冒出来的第三方势力,而且还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拉警报的势力。
不过他没打算解释。
他现在可是自己人。
再说了丰饶赐福虽然修复了他的伤势,但肉身的削弱是实打实的,含光剑在手里握久了会很累,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自证清白,而是一个能坐下来喘口气的地方。
木祁说话说得很有分寸。
不是“请前辈协助我们”,不是“请前辈汇报身份”,而是“前辈消耗颇大”。
离看了他一眼,在心里给这位骁卫的情商打了个不低的分数。
他没有拒绝。
右手一翻,含光剑在掌中转了一圈,剑身上的寒气迅速收敛,从一柄往外逸散着冰霜的神兵变成了一柄安静朴素的长剑。
他反手将剑贴在背后,剑身与脊背平行,寒气被压缩成极薄的一层贴在剑刃上,不再往外扩散。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但对面的木祁却是瞳孔微微一缩,他注意到了,这位前辈收剑的时候,那股让人腿软的压迫感也跟着收了几分。
他能感知到是离主动收敛了。
这说明前辈意识到了自己的气息对他们造成了压力,并且愿意主动收敛。
这个细节比任何口头解释都管用。
更像自己人了。
木祁的肩膀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松了半寸,脸上的表情终于从“视死如归”变成了“恭敬中带着几分感激”。
离点了点头,跟在木祁身后朝罗浮舰队的方向飘去。
所谓的旗舰确实如木祁所说,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
离走近了才看清这艘船的惨状,舰桥右侧被一发重型炮击贯穿,留下一个足以通过一辆马车的焦黑窟窿。
左舷装甲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痕和步离人登舰舱强行贴合时留下的爪痕。
就连引擎舱的外部都被那头巨兽撕了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有气无力地转动着。
整艘船歪歪斜斜地悬停在残骸区中央,靠着两艘小型牵引船的支撑才勉强维持着姿态。
船身上罗浮仙舟的金色云纹徽记被硝烟熏得发黑,但依然能辨认出来。
木祁领着他走进了另一艘主舰。
舱门两侧站岗的云骑军看到木祁,齐齐行了个军礼,然后目光落在离身上,同时愣了一下。
离没看他们,跟在木祁身后穿过两道气密门,沿着一条被临时加固过的走廊往里走。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到处都是补丁,有的是金属板焊接的,有的是临时喷上去的密封胶,地面上还有几处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血迹,拖把拖过的水痕还在反光。
“旗舰已经被龙伯拆的差不多了,所以就暂时先委屈前辈一下。”
木祁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回头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但您放心,这里也是苍城幸存者的暂居地,所以我们的布置绝对不会差。”
“好。”
离微微颔首,没有多说。
他对居住环境确实没有什么要求。
当年在九州青丘山,他的洞府说白了就是个初具屋形的山洞,洞口搭了几根竹子挡风,洞内铺了一层自己换下来的绒毛当床,唯一的装饰是墙上被他用爪子刻出来的一幅貌似大家的山水图。
后来修为上来了,化形了,才勉强把洞府修整得像个人住的地方。
再后来渡劫失败被劈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在苍城开茶馆住的那间后院小屋,已经算是他住过的最好的住处了。
所以木祁说什么“不会差”,他其实没什么概念。
对他来说,有屋顶、有墙、有一块能盘膝坐下的干净地面,就足够了。
木祁推开一扇标着“临时安置区”的气密门,引他走进一条更宽阔的走廊。
这条走廊明显被重新布置过,两侧的舱室门都开着,里面铺着简易的行军床和睡袋,走廊尽头挂着一盏应急灯,灯下几个穿着苍城便服的幸存者正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有个年轻的狐人女子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孩子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烟灰,但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麻木,但还活着,这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离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
他没有在人群中看到兰裳的身影,也没有刻意去搜寻。
平安符还在运转,气息平稳,她就在这艘船上的某个地方,这就够了。
他没有必要去见她。
木祁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舱门,露出里面一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的单人休息室。
墙壁是素白的合金板,靠墙放着一张....看起来就很贵的床,连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
床边有一张小桌,桌上搁着一盏应急灯和一壶还冒着热气的水,角落里甚至放了一个小型的空气净化器,正在嗡嗡地低声运转着。
“前辈?”
“就这间吧。”
离走进去,把含光剑解下来靠在床头,然后在床边坐下,动作不急不缓。
木祁站在门口,看着这位白发前辈坐在床上的样子,双肩平展,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平稳。
离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也没有逗弄这个小孩的意思,直接道,“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木祁在门口站了片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他从苍城的情况开始问起,毕竟他是罗浮派来救援的先遣队,需要确认苍城是否还有未撤离的幸存者。
但离的回答简短而直接,全灭,不用再派人进去了。
然后话题慢慢转到了离怎么发现罗浮舰队、怎么从苍城逃出来、以及他身上那股浓郁的丰饶气息是怎么回事。
离倒是没有什么隐瞒。
简要地说了一下自己在苍城东四区开茶馆,魔阴身爆发后一路从星槎海往外撤,途中消耗过大昏迷了一段时间,醒来后就到了外围星域,看到罗浮舰队在交火就顺手帮了忙。
他只是省略了将兰裳和镜流传送出来的细节,至于身上那股丰饶气息,他也没有刻意遮掩,只是如实说是被丰饶星神瞥视了一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完全没有刻意表演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