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炎没有绕弯的意思。
他收回手,那双金色的瞳孔在离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丰饶令使。”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和,没有任何敌意,只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仙舟所熟知的丰饶令使,一直以来都与仙舟为敌 步离人的战首,造翼者的女王,慧骃的执辔者...每一个与丰饶令使亲近种族的出现,都伴随着战争与死亡。
“只有你,堂而皇之地生活在罗浮,甚至身居高位,元帅府需要一个真正让自己安心的证明。”
离的眉头微微挑起。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垂下眼,手指在策士令牌的边缘慢慢摩挲了一圈。
怀炎的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让他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这位烛渊将军会像大多数上位者那样,把真正的来意裹在七八层客套话里递过来。
但怀炎没有,他直接把底牌摊在了桌面上,连带着元帅府的顾虑,元老们的态度,以及他此行的真实目的,全部摆得清清楚楚。
“所以,需要我怎么证明?”
离抬起眼,血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怀炎,“对于我来说,怎样的证明才可让他们彻底放心?是同为令使的孽物,还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最后那句话的尾音里夹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冷意。
怀炎察觉到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重,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无奈。
“元帅明白首席的立场,这十几年来你在罗浮的所作所为,调配云骑讨伐孽物、辅佐腾骁处理军务,甚至为苍城遗孤寻师授业...元帅都看在眼里。”
怀炎的语气比刚才又诚恳了几分,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闪烁或回避,“只是身居高位那些人,他们离战场太远,离丰饶太近。”
“他们看到的不是‘离’这个人,而是丰饶令使这四个字背后的所有恐惧,他们需要一些更直观的东西来克服这种恐惧。”
离微微点头。
他是认同怀炎的说法的。
同为令使,谁都知道这种级别的人有何种威能,一个丰饶令使可以轻易毁灭一支舰队,随手颠覆一颗星球,甚至可以让整艘仙舟陷入魔阴身的狂潮。
苍城的覆灭就是最好的例子,虽然那颗罗睺并非丰饶令使,但那种不可抗拒的毁灭感是相通的。
更何况那颗死星背后还有倏忽的影子。
那帮身居高位的元老们,没见过他本人在战场上是怎么一剑一剑砍过来的,他们只知道罗浮的将军担保了一个丰饶令使。
而这个丰饶令使正在罗浮的神策府里安安稳稳地坐着首席策士的位子。
换作他自己站在元老们的位置上,大概也会觉得夜不能寐。
只是理解归理解,这不代表他喜欢这种感觉。
呵呵....
他在心里暗自笑了笑。
仙舟这套神奇的官僚系统,下面的人拿命填战线,上面的人拿恐惧做决策。
他在神策府待了这么多年,早就看明白了。
不过怀炎的情绪里确实没有恶意,只有友好,这让离至少愿意继续听下去。
“所以,上面的意思是,想往首席的身上,加一点东西。”
怀炎说这话的时候措辞很小心,像是在拆一颗引信未断的炸弹。
他的话还没说完,瑶星和腾骁就有动作了。
瑶星的右手从剑柄上抬起来,五指已经扣住了剑柄,拇指抵在剑格上,那是拔剑的前置动作。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清冷模样,但周身的气息在一瞬间沉了下来,那是剑意即将爆发的征兆。
腾骁比她更快。
他一只手按住了瑶星正要拔剑的手腕,力道不小,直接把她的剑推回了鞘中。
然后他迈出一步,整个人挡在了离的身前,高大的身形把离遮得严严实实。
“离是我罗浮神策府之人,亦是我苍城同胞。”
腾骁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轰出来的,震得长桌上的茶杯都在微微颤动,“即便身负丰饶诅咒,我也绝不会任由他们乱来。”
他说“苍城同胞”四个字的时候,咬得格外用力。
十年前离在苍城废墟里救了他的舰队,他给了离一块策士令牌和一个承诺。
这些年年过去了,那个承诺他一个字都没忘。
离站在腾骁身后,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壮汉用身体挡在自己面前。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样子,但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种被人挡在身后的感觉很陌生。
在九州的时候,他是最后的九尾白狐,青丘山的列祖列宗早就化为了传说,没有人能挡在他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