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有风。风里带着沙,沙里埋着骨头。
楚留香站在一座被风削平了顶的土丘上,手搭凉棚往北看。天是灰黄色的,地也是灰黄色的,天地之间只有一条几乎辨认不出的车辙印子,歪歪扭扭地伸向远处。他已经走了七天,换了三匹马,路上遇到两拨沙暴和一群饿红了眼的野狼。此刻他靴子里灌满了细沙,嘴角干裂起皮,看上去不像盗帅,倒像个逃荒的乞丐。
他来这里,是为了一张图。
半个月前,他在金陵城外一间茶馆里遇到一个快死的老头。老头浑身干瘦如柴,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硬是撑到楚留香进来,才松开手指。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北边……白城子……地底下埋着一整座帝国的江山。说完就断了气。
楚留香打开羊皮一看,上面画的是一座城池的俯瞰图,城门、城墙、街道、宫殿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但城池的中心位置画着一片空白,像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块。羊皮背面用褪色的红字写了一行小字:帝国有宝,藏于无有。有者不见,无者得之。
他拿着这张图去问百晓生。百晓生翻了三天旧档,告诉他说:三百年前,关外确实有一个极盛一时的帝国,叫。疆域横跨大漠南北,金银堆积如山。后来一夜之间被灭国,连都城都被推平了。传说他们的末代国王在城破之前,把所有财宝都埋进了地下,只留下一张藏宝图,传给世代守护宝藏的最后一个家族。
那个家族呢?
百晓生摊了摊手。三百年前就灭族了。最后一个人死的时候把图传给了外人,然后那张图就在江湖上辗转了几百年,每过几十年就会出现一次,每一次都引来一大群人跑去关外挖沙子。但从来没人挖到过东西。有人说那张图是假的,有人说宝藏已经被前人挖空了,还有人说——
说什么?
百晓生低声道:说那根本就不是藏宝图,是一张。宝藏本身被一层更大的东西盖住了,只有找到另一把,才能看到真正的入口。
楚留香当时没有立刻决定去不去。但三天后,江湖上忽然传开了一个消息:有人带着同样一张图,从西域一路往东走,沿途放话说宝藏是真的,我已经找到了入口。那个人在中原几个大城露面之后,又掉头往关外去了,身后跟了一串尾巴。
楚留香知道,那张图不止一份。当年那个最后一个人把图传出去的时候,可能抄了不止一张,分给了不同的人。现在这些拿着图的人,正从四面八方往关外赶,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
所以他来了。
土丘下方,车辙印子的尽头是一片低洼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些黑乎乎的石墩子,远看像羊群,走近了才发现是倒塌的城墙基座。那就是夜狼帝国都城白城子的遗址。三百年前它能容纳十万人口,如今只剩下这些被风沙磨圆的石头墩子。
楚留香下了土丘,牵着马走进谷地。他在那些石墩之间穿行,偶尔蹲下来用手拨开浮沙看看下面的地基,跟自己怀中那张羊皮图比对。图的轮廓跟现场地貌确实能对上——东城门的位置、主街道的走向、广场的方位,全都吻合。但图的中心那块空白,对应的位置是一片平坦的沙地,什么标志都没有。
他正蹲在一块石墩旁边比对细节,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喂!你是哪条道上的?
楚留香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回头——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站在三丈外,腰间挂着一柄厚背砍刀,身后还跟着三个同样壮实的同伴。四个人都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在关外跑了很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