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楚留香传奇之影楼1?

楚留香把那片干蜡油从暗格底部捏起来,放在掌心中对着窑室入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了片刻。蜡油的边缘微微卷曲,颜色发黄发暗,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已经被压进了蜡质中,像是一块被遗忘在这里很久的碎片。他把它收进怀中,挨着那块铁片和铜环放好。

他重新把砖块塞回墙上的凹槽中,沿着窑室边缘检查了一圈。西北角的墙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弧形凹痕,比周围的砖面低了不少,像是被流水长期冲刷出来的,但那道弧线的形状过于规整,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他伸手在那道弧线的最高处按了一下,指尖触到一处略微松动的砖缝,他又加力按了一寸,墙面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砖后位移了。他继续往下按,那道弧线开始缓缓向内收缩,整面墙的西北角像一扇被从侧面推开的窄门一样向后滑动了半尺,露出一个足够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裂缝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的地面是夯实的,比窑室的地面高出大约半尺,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就嵌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铁环,像是用来牵引重物的固定点。

他侧身挤入裂缝。通道的地面比窑室干燥得多,脚踩上去没有湿气,只有细碎的尘土,每一步都留下一道浅浅的鞋印。他走了约三十步之后,通道开始微微上坡,坡度很缓,像是通往地面方向的上升通道。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板很厚,表面涂着一层深灰色的漆,大部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被潮气浸透的旧木。门缝中透进来的光比窑室中的更亮,是日光,带着干燥的灰尘气味。

他推开门,外面是一间高大的仓库。仓库的屋顶很高,檩条和椽子在头顶投下粗重的暗影,几排空木架从地面延伸到半空,木架之间的地面铺着厚厚的灰尘。仓库的墙壁是用青砖砌的,砖面上残留着大片暗白色的盐渍痕迹,像是常年堆放盐货之后留下的旧痕,在日光中泛着细碎的白光。这里就是那座废盐仓。

盐仓内没有人影,但地面上的灰尘中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从仓库入口方向延伸进来,绕过最靠里的那排木架,消失在仓库东北角的阴影中。脚印的步幅均匀,鞋底的花纹是宽横纹,和他在运河渡口看到的那枚油污脚印一致。影楼的人确实已经进来了。

楚留香没有直接沿着那串脚印走。他先沿着仓库西墙侧行了一段,绕到靠里的木架后面,从木架的间隙中观察东北角那片阴影。阴影中隐约露出一个方形轮廓,像是一只翻倒的木箱,箱盖半开着,旁边堆着几块碎瓦砾。他走近了几步,发现那只木箱不是翻倒的,而是被摆正过的,箱盖搭在箱沿上,像是被人匆忙掀开又合上了。箱盖表面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过时蹭出来的。他掀开箱盖,里面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放着一只旧油布袋,袋口扎着细绳,绳结打得利落。

他解开绳结,把油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叠纸,纸页泛黄,边缘发脆,像是已经存放了很多年。最上面的一张纸上画着一幅地图,描绘的是三河口一带的水路和芦苇荡,标注了三条虚线,虚线末端分别指向三个位置:三河交汇处、芦苇荡北岸的一处浅滩、以及一座标着旧码头的地方。地图的右下角有一行褪色的小字,字迹很淡,像是用旧墨写的:影楼初立,以此三处为接应。地图下面还压着几张纸,上面记录着几个人名和日期,人名之间用细线连接,形成一条从三年前延续到今年年初的链条。链条末端的那个人名被墨水涂掉了,但涂得并不彻底,笔画边缘还残留着几个可以辨认的偏旁。

楚留香把地图和那叠纸重新装回油布袋中,扎好绳结,将布袋挂在腰侧。他走到仓库东北角的阴影中,那里果然有一只翻倒的木箱,箱盖已经完全脱开了,底面朝上,干草散落一地。箱底的木板上有一处颜色比周围深,像是什么液体渗进去又干了之后留下的旧痕。痕迹呈圆环状,直径和铜环差不多。

他把铜环从怀中取出,贴着那处深色痕迹的边缘比了一下,大小吻合。他重新收好铜环,目光扫过仓库的角落,在看到墙角堆放的一只铁皮桶时,他注意到桶边沿有一小片磨损的痕迹,像是被经常搬动留下的。他把那只铁皮桶挪开半尺,露出了后面一扇低矮的铁皮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道细槽,槽的宽度与刀身的厚度相同。他取出那柄窄刃短刀,将刀身平贴着插入槽中,刀锋朝上,缓缓推到底。门内传来一声金属响动,铁皮门弹开了一条细缝,露出后面一段更低的通道。

通道的底部是湿的,有水汽从深处涌上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河泥气味。楚留香弯腰钻进铁皮门,通道的顶部很低,几乎要弓着背才能前进。走了大约二十步之后,前方透出亮光,亮光的颜色偏白,带着水面的反光——通道的出口就在河岸附近。他走完最后几级湿滑的台阶,钻出通道口,发现自己站在一段被芦苇半掩的旧驳岸上。河水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岸边停着一艘没有系缆的小木船,船头搁着一根竹篙,像是被人特意留在那里等他的。

他站在驳岸边,回头看了一下来路。铁皮门的轮廓被芦苇遮挡了大半,从河面上几乎看不到。他又低头看了看腰侧那只油布袋,袋口扎得紧实,里面的地图和纸页还在原处,隔着一层油布贴着他的腰侧,像一枚被重新封好的旧信封,还没有被拆开。他弯腰上了那艘小木船,用竹篙撑了一下岸边的泥地,船身缓缓离岸,朝河道的方向漂去,沿着水流的方向缓缓滑行。芦苇丛在他身后合拢,把废盐仓和铁皮门的轮廓一道收进了暗绿色的帘幕后面。河水在船底轻轻地响着,细碎而有节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下的暗处重复着一个缓慢的动作。

楚留香把那片干蜡油从暗格底部捏起来,放在掌心中对着窑室入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了片刻。蜡油的边缘微微卷曲,颜色发黄发暗,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已经被压进了蜡质中,像是一块被遗忘在这里很久的碎片。他把它收进怀中,挨着那块铁片和铜环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