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城主府外多了一张桌。
桌上没有圣旨,也没有粮册。
只有一张重新铺开的荒城地图。
地图很旧。
东街、南井、城隍庙和守备营的位置还能辨认,可许多街道已经被废屋、窝棚和垃圾堵住,现实中的荒城与纸面上的荒城,早已不是同一座城。
顾长安站在桌前,手里拿着炭条。
韩岳、沈青禾、郑福、刘顺都在。
周石头、柳春娘、王大柱和几个工头也被请了过来。
顾长安先在地图上点出东井。
随后沿地势向东南画出一条黑线。
韩岳看了一眼,问道:“殿下,这便是排污沟?”
顾长安答道:“这是主沟。”
“以后居住区和工坊区还要接支沟。”
他又在地图上圈出六块区域。
白色代表取水区。
绿色代表医棚区。
黄色代表牲畜区。
灰色代表工坊区。
蓝色代表仓储区。
黑色代表排污与垃圾处理区。
郑福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忍不住问道:“殿下,这些区域一旦划定,城中住户是不是都要搬?”
周围几人立刻安静。
搬屋比修井更容易引起恐慌。
荒城人住的屋子再破,也是唯一还能遮风的地方。
顾长安摇头。
“不全部搬。”
“先从空置和坍塌区域开始。”
他指向城东南一片废墟。
“这片区域共有二十七间旧屋。”
“七间全塌。”
“十一间半塌。”
“剩下九间仍有人住。”
“先清理无人居住的十八间。”
“等新的医棚和临时住处搭好,再与九户人家商量。”
王大柱盯着地图。
他问道:“我家就在旧铁匠铺旁边。”
“若那里改成工坊,我是不是也要搬?”
顾长安看向他。
“你家屋顶漏雨,北墙已经倾斜。”
王大柱点头。
顾长安继续说道:“若你愿意搬到新住处,旧屋可用的砖木由三方共同清点。”
“户主一人。”
“工头一人。”
“城主府书吏一人。”
“能用的材料折算工分,不能用的也会分类处理。”
王大柱追问:“新住处归谁?”
顾长安答道:“先登记居住权。”
“以后参与修建的人,有优先分配资格。”
“不会今日把你赶出去,明日再让别人住进去。”
王大柱听完后,神情稍缓。
柳春娘却问道:“若有人就是不愿意搬呢?”
顾长安答道:“现在不强搬。”
韩岳皱眉提醒:“殿下,若人人都拖着,分区便无法执行。”
顾长安看向韩岳。
“强拆确实快。”
“可一旦百姓认为修路、修沟、建工坊等于抢屋,以后每项工程都会有人对抗。”
“先把新地方建出来。”
“让他们知道搬过去不是失去,而是换到更安全的地方。”
沈青禾点头说道:“东南低洼区必须尽快清理。”
“那里一旦下雨,污水会倒灌。”
“过去十七名腹泻病人里,有十一个住在那里。”
她将病患记录摊开。
纸上画着简单的住户位置。
病患最集中的位置,正好与地势最低的位置重合。
周石头看了许久,低声说道:“以前只觉得那边屋子便宜。”
“没想到是因为脏水都往那里流。”
顾长安指着地图说道:“房屋位置不是只看离城门近不近。”
“还要看风从哪里来,水往哪里走,离井多远,离工坊多远。”
“荒城过去不是没有房。”
“是人、牲畜、污水和仓库全部挤在一起。”
他让郑福取来六种颜色的布条。
不识字的人,可以认颜色。
白布挂在取水区。
绿布挂在医棚。
黄布挂在牲畜区。
灰布挂在工坊。
蓝布挂在仓储。
黑布挂在污物处理区。
周石头摸了摸布条,问道:“以后看到黑布,便不能住人?”
顾长安答道:“不能住。”
“也不能取水。”
“但可以运污、堆肥和深埋坏粮。”
顾长安没有只把地图留在城主府。
他让人把地图挂到东井旁边。
地图旁边又立起一块进度板。
第一项,清理东南废屋区。
第二项,搭建新医棚。
第三项,开挖东街排污主沟。
每一项后面都留出日期、人数和完成情况。
一个西街老人看完后,低声说道:“前任城主也画过图。”
“说要修街、修墙、修井。”
“图挂了三年,一块砖都没动。”
顾长安听见了。
他没有反驳老人。
只是当众说道:“三日。”
“第一片废屋区必须清完。”
“新医棚必须立起主柱。”
“第一段排污沟必须开挖。”
“若三日后什么都没做,这张图可以当众烧掉。”
小主,
人群中响起一阵议论。
郑福低声问道:“殿下,若真做不到?”
顾长安答道:“做不到便说明安排有错。”
“错误的图留着没有用。”
这句话让不少人真正抬头看向进度板。
过去的官府规划,只负责宣布。
从来不负责解释什么时候完成。
更不会把失败写出来。
第一批清理队很快出发。
东南废屋区内,七间房已经完全坍塌。
王大柱带泥瓦匠先检查残墙。
能保留的墙面画白线。
必须拆除的画黑线。
可用木梁单独堆放。
完整砖石放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