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岁。
负责验木。
夜里,顾长安重新展开荒城地图。
地图上的六个区域,已经不再只是颜色。
新医棚有了位置。
牲畜区有了边界。
仓储区开始清理。
垃圾坑也有了新的去处。
沈青禾站在桌旁说道:“现在只是把东西分开。”
“真正的麻烦,是让污水能离开住人的地方。”
顾长安点头。
“明日挖主沟。”
沈青禾提醒:“主沟会经过东街十几户门前。”
“他们一定会反对。”
顾长安看着地图上的黑线。
“那便先挖最臭的一段。”
“让所有人看清楚。”
“不是城主府想挖沟。”
“是污水已经在往井里走。”
荒城第一次有了一张能被看见、能被检查,也能被修改的城市规划图。
这张图不再只是纸。
它开始一寸一寸,长进真实的街道里。
地图公开后,顾长安没有只留在东井旁等人接受。
他带着郑福、沈青禾和两名泥瓦匠,沿规划线逐户走访。
第一户住在东南低洼地。
屋主是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名叫许氏。
许氏听说要迁,立刻挡在门前。
许氏红着眼说道:“这屋是我男人留下的。”
“屋再破,也是我们自己的。”
顾长安没有让军卒上前。
他站在院外问道:“每次下雨,水会进屋吗?”
许氏答道:“会。”
“去年最深到床腿。”
顾长安又问:“两个孩子病过几次?”
许氏看了沈青禾一眼。
“入夏后轮流发热。”
沈青禾走到墙根,掀开一块破木板。
木板下面全是湿泥。
几只小虫从缝里爬出来。
沈青禾说道:“这不是屋顶漏雨的问题。”
“地势太低,污水一直留在墙下。”
许氏嘴硬说道:“住了这么多年,也没死人。”
沈青禾看着她。
“你的丈夫前年病死。”
“病册上写的是高热与腹泻。”
许氏脸色一下白了。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再争。
顾长安把一块临时住处木牌递给她。
“东南新棚建成后,你家第一批搬。”
“旧屋不立刻拆。”
“先保留一个月。”
“你住得不好,可以回来。”
许氏问道:“新棚要粮吗?”
“不收粮。”
“你参与做草席和缝棚布,工分可以抵一部分修建成本。”
许氏仍然握着门框。
“若以后城主府说棚是官家的,把我们赶出去呢?”
郑福在旁边打开住户册。
他答道:“新棚会写你的户号。”
“居住权、工分和旧屋材料,都记在同一页。”
顾长安说道:“口头承诺会忘。”
“写进册子,所有人都能查。”
许氏最终没有马上答应。
但她收下了木牌。
顾长安也没有逼她按印。
第二户是一家六口。
屋子虽然破,地势却高。
按照原规划,这里本来要划进医棚区。
屋主老冯不愿搬。
顾长安实地查看后,发现医棚可以向东移三丈,不必占用这户人家的房子。
郑福低声问道:“殿下,地图不是已经画好了吗?”
顾长安拿出炭条,当场修改。
“地图是用来解决问题的。”
“不是让现实给地图让路。”
这句话很快传开。
原本担心“图一挂,房便没了”的住户,开始主动说出自家周围的情况。
哪里雨后积水。
哪里风最大。
哪里有旧墙能用。
哪里夜里最容易失火。
顾长安让郑福全部记下。
到午后,原本粗略的居住区被重新切成十二个小片。
每片不超过八十户。
每片都对应最近的水点、排污口和集合空地。
韩岳看着更新后的图,问道:“为何每片都留空地?”
顾长安答道:“平时晾晒、分粮和集合。”
“失火时,也能隔开火势。”
荒城房屋多是木梁草顶。
屋子挨得太紧,一处起火便会烧完整条街。
顾长安沿旧街清出三条防火空带。
不需要立刻铺路。
只先清走柴草和破棚。
柳春娘得知后,主动组织妇人把各户门前的柴堆搬到统一柴棚。
有人抱怨搬远后取用麻烦。
柳春娘便让木牌按户分格。
谁家的柴放在哪里,一眼能认。
一项原本会引发争吵的清理,最后反而让街道宽出半丈。
傍晚,顾长安让人测了一次从各居住片到东井的时间。
最远的一片,往返要近半个时辰。
若所有人都去东井,既浪费时间,也会堵住街道。
他在地图上标出两个未来公共水点。
等中渠恢复后,分别向南街和西街供水。
刘顺看着地图,感叹说道:“殿下画的不是屋子。”
“是人每日怎么走。”
顾长安答道:“一座城是否好用。”
“看的便是人为了喝水、做工、看病,要多走多少冤枉路。”
第一日结束时,荒城没有多出一座完整新房。
可住户、工坊、医棚、水井与道路之间,第一次有了清楚关系。
谁需要搬。
为什么搬。
搬到哪里。
旧屋如何计算。
全都开始有账可查。
从这一日起,荒城不再只是被动容纳活着的人,而是开始主动决定,人该怎样更安全、更体面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