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百骑,也进不了荒城

六十八岁。

负责验木。

夜里,顾长安重新展开荒城地图。

地图上的六个区域,已经不再只是颜色。

新医棚有了位置。

牲畜区有了边界。

仓储区开始清理。

垃圾坑也有了新的去处。

沈青禾站在桌旁说道:“现在只是把东西分开。”

“真正的麻烦,是让污水能离开住人的地方。”

顾长安点头。

“明日挖主沟。”

沈青禾提醒:“主沟会经过东街十几户门前。”

“他们一定会反对。”

顾长安看着地图上的黑线。

“那便先挖最臭的一段。”

“让所有人看清楚。”

“不是城主府想挖沟。”

“是污水已经在往井里走。”

荒城第一次有了一张能被看见、能被检查,也能被修改的城市规划图。

这张图不再只是纸。

它开始一寸一寸,长进真实的街道里。

地图公开后,顾长安没有只留在东井旁等人接受。

他带着郑福、沈青禾和两名泥瓦匠,沿规划线逐户走访。

第一户住在东南低洼地。

屋主是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名叫许氏。

许氏听说要迁,立刻挡在门前。

许氏红着眼说道:“这屋是我男人留下的。”

“屋再破,也是我们自己的。”

顾长安没有让军卒上前。

他站在院外问道:“每次下雨,水会进屋吗?”

许氏答道:“会。”

“去年最深到床腿。”

顾长安又问:“两个孩子病过几次?”

许氏看了沈青禾一眼。

“入夏后轮流发热。”

沈青禾走到墙根,掀开一块破木板。

木板下面全是湿泥。

几只小虫从缝里爬出来。

沈青禾说道:“这不是屋顶漏雨的问题。”

“地势太低,污水一直留在墙下。”

许氏嘴硬说道:“住了这么多年,也没死人。”

沈青禾看着她。

“你的丈夫前年病死。”

“病册上写的是高热与腹泻。”

许氏脸色一下白了。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再争。

顾长安把一块临时住处木牌递给她。

“东南新棚建成后,你家第一批搬。”

“旧屋不立刻拆。”

“先保留一个月。”

“你住得不好,可以回来。”

许氏问道:“新棚要粮吗?”

“不收粮。”

“你参与做草席和缝棚布,工分可以抵一部分修建成本。”

许氏仍然握着门框。

“若以后城主府说棚是官家的,把我们赶出去呢?”

郑福在旁边打开住户册。

他答道:“新棚会写你的户号。”

“居住权、工分和旧屋材料,都记在同一页。”

顾长安说道:“口头承诺会忘。”

“写进册子,所有人都能查。”

许氏最终没有马上答应。

但她收下了木牌。

顾长安也没有逼她按印。

第二户是一家六口。

屋子虽然破,地势却高。

按照原规划,这里本来要划进医棚区。

屋主老冯不愿搬。

顾长安实地查看后,发现医棚可以向东移三丈,不必占用这户人家的房子。

郑福低声问道:“殿下,地图不是已经画好了吗?”

顾长安拿出炭条,当场修改。

“地图是用来解决问题的。”

“不是让现实给地图让路。”

这句话很快传开。

原本担心“图一挂,房便没了”的住户,开始主动说出自家周围的情况。

哪里雨后积水。

哪里风最大。

哪里有旧墙能用。

哪里夜里最容易失火。

顾长安让郑福全部记下。

到午后,原本粗略的居住区被重新切成十二个小片。

每片不超过八十户。

每片都对应最近的水点、排污口和集合空地。

韩岳看着更新后的图,问道:“为何每片都留空地?”

顾长安答道:“平时晾晒、分粮和集合。”

“失火时,也能隔开火势。”

荒城房屋多是木梁草顶。

屋子挨得太紧,一处起火便会烧完整条街。

顾长安沿旧街清出三条防火空带。

不需要立刻铺路。

只先清走柴草和破棚。

柳春娘得知后,主动组织妇人把各户门前的柴堆搬到统一柴棚。

有人抱怨搬远后取用麻烦。

柳春娘便让木牌按户分格。

谁家的柴放在哪里,一眼能认。

一项原本会引发争吵的清理,最后反而让街道宽出半丈。

傍晚,顾长安让人测了一次从各居住片到东井的时间。

最远的一片,往返要近半个时辰。

若所有人都去东井,既浪费时间,也会堵住街道。

他在地图上标出两个未来公共水点。

等中渠恢复后,分别向南街和西街供水。

刘顺看着地图,感叹说道:“殿下画的不是屋子。”

“是人每日怎么走。”

顾长安答道:“一座城是否好用。”

“看的便是人为了喝水、做工、看病,要多走多少冤枉路。”

第一日结束时,荒城没有多出一座完整新房。

可住户、工坊、医棚、水井与道路之间,第一次有了清楚关系。

谁需要搬。

为什么搬。

搬到哪里。

旧屋如何计算。

全都开始有账可查。

从这一日起,荒城不再只是被动容纳活着的人,而是开始主动决定,人该怎样更安全、更体面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