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落下时,月牙桥发出了一声空响。
咚。
声音从桥面一路传进石拱。
桥下碎土簌簌落进深沟。
阿木尔脸色骤变。
他抬手指向正在被撬的方石。
“再拆四块,东侧拱肩就会松。”
“重车不用上桥,桥自己便会裂。”
韩岳立即抬手。
第一营青壮举起木盾和长杆,封住桥东引道。
正在拆桥的三十多名村民也停了下来。
有人握紧铁钎。
有人把孩子往破屋方向赶。
为首男人左手少了两根手指。
腰间挂着修石锤。
他没有退到人群后面,反而站上已经缺了一角的桥头。
男人沉声问道:“荒城修路,便能抢我们的石头?”
阿木尔低声介绍:“他叫梁九。”
“月牙桥最后一任桥户。”
顾长安走到队伍前方。
他没有看梁九手里的锤。
先看桥面。
东侧护坡被拆掉大半。
桥栏只剩三段。
引道缺了十几块方石。
一辆挂着赵家车马行木牌的石车停在桥西。
车上已经装了八块桥石。
顾长安问道:“石头卖给谁?”
梁九答道:“赵家。”
“每块三百文。”
顾长安继续问:“收了多少定钱?”
梁九沉默片刻。
“九两生意。”
“先给三两。”
韩岳冷声说道:“三两银子,便拆一座桥?”
梁九猛地看向韩岳。
“桥能换粮吗?”
“月牙桥断商二十年。”
“我们守着它,冬天照样有人饿死。”
“赵家收桥石,至少肯给银子。”
韩岳还要开口。
顾长安抬手拦住他。
桥边几间破屋前,站着老人、妇人和孩子。
一口铁锅正煮着稀得见底的粥。
梁家村不是为了替赵家毁路才拆桥。
对他们而言,一块躺在桥上的石头,只是不能吃的死物。
卖掉,才能换成粮。
顾长安问梁九:“三两定钱还剩多少?”
梁九答道:“一两二钱。”
“剩下的买了冬粮和药。”
赵家车旁的两名伙计立即说道:“银子已经收了,石头便要交。”
为首伙计叫赵安。
他拿出一张契书。
“桥石三十六块。”
“三日内装车。”
“少一块,梁家村赔双倍定钱。”
梁九身后的村民出现骚动。
他们不是没想过不拆。
可定钱已经吃进肚子。
现在停手,便要立刻拿出六两银子。
全村翻遍所有屋子,也凑不出来。
韩岳看完契书,低声说道:“赵家早算好他们还不起。”
顾长安没有先谈契书。
他走到桥头,蹲下查看刚被撬开的石缝。
每块桥石边缘都有细小凿痕。
三角。
横线。
半月。
这些并非随意刻下。
是修桥时留下的位置标记。
顾长安问梁九:“你们知道每块石头原本放在哪里?”
梁九答道:“知道。”
“桥户家的孩子,从小便要认石记号。”
顾长安抬头看向桥栏旁那块被人擦去灰尘的月牙纹石。
“既然准备拆桥,为何留下这一块?”
梁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男人握锤的手慢慢松开。
“那是定拱石。”
“祖上修桥时,用它看桥面有没有偏。”
顾长安问道:“现在偏了吗?”
梁九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月牙纹石旁,用一根细绳沿桥面拉向对岸。
绳子在东侧出现明显下沉。
梁九的脸色逐渐变了。
“东桥头沉了两指。”
阿木尔蹲在桥边,指着石缝中的湿痕。
“去年的水痕还在。”
“东侧比西侧高出半掌。”
“桥下水口可能堵了。”
顾长安看向梁九。
“继续拆,会发生什么?”
梁九低声说道:“拱肩失去压石。”
“下一场大雨,东侧可能塌。”
赵安在旁边不耐烦地说道:“桥塌不塌,与契书无关。”
“赵家只要三十六块石。”
“今日交石。”
“否则六两银子。”
梁家村村民的神情再次紧绷。
顾长安终于转向赵安。
“定钱可以退吗?”
赵安冷笑。
“钱已经花了。”
“拿什么退?”
顾长安答道:“不是问梁家村。”
“我问契书。”
徐墨接过契书查看。
上面只写少交一块石,双倍退定。
若三十六块一块不少,在装车前终止交易,只需退回三两定钱。
赵安显然没想到荒城会逐字查看。
他立刻说道:“赵家不接受反悔。”
徐墨抬起契书。
“契书上没写不得反悔。”
赵安脸色沉下去。
“梁家村还得起三两?”
顾长安没有替梁家村直接还钱。
他看向阿木尔。
“八百石商队过桥,需要有人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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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尔答道:“验桥。”
“引车。”
“坏车修理。”
“夜里看守货物。”
“牲畜也要草料和水。”
顾长安又问:“月泉商盟愿意为这些事预付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