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面上的人全部停住。
韩岳高声下令:“撤桥!”
梁九却没有马上退。
他趴到桥沿看了一眼。
“不是主梁。”
“是外侧撑木裂了。”
顾长安仍然让所有人先离开桥面。
确认拱圈没有继续位移后,才由桥下组更换撑木。
梁九上来时,低声说道:“刚才若所有人都挤在桥上,主梁也可能被带断。”
顾长安答道:“所以桥没验完之前,不计算赶工人数。”
人越多,不一定越快。
在有限空间里,更多重量反而是风险。
天黑之前,桥基空腔填满。
八块方石按原有凿痕回到桥面。
缺失护坡用修路队带来的碎石与标准砖临时加固。
真正的验桥放在第二日清晨。
先过一辆空车。
桥面无变化。
再过半载车。
定拱绳下沉不到半指。
最后,阿木尔让人推来一辆装有三石青稞的重车。
梁九亲自走在车轮旁。
车到拱顶时,所有人都没有出声。
木轮缓慢碾过新补方石。
桥下支撑没有异响。
东侧桥头也没有继续下沉。
重车抵达对岸后,梁家村先是一片安静。
随后,一个孩子突然喊道:“过了!”
欢呼从桥东传到桥西。
徐墨在月牙桥记录板上写下:
重车三石。
往返两次。
桥面位移小于半指。
东侧水口畅通。
次日复验。
梁九看着记录,问道:“今日还不能算完?”
顾长安答道:“明日再量一次定拱绳。”
“没有继续下沉,才算稳定。”
梁九点头。
他没有觉得这是故意拖工钱。
桥户比任何人都明白,一次安全通过不能代表桥真正安全。
荒城当天支付第二笔三两粮券。
修桥契约并没有只写梁九一个人的名字。
梁家村三十七户全部重新登记。
会石工的十二人进入修桥组。
会木工和修车的八人进入车具组。
其余住户负责草料、住宿、烧水和夜间看守。
老人和孩子也有能做的事。
孩子不靠近桥面,只负责在村口记录来车方向。
老人则守着定拱绳和水口木牌。
发现绳位变化、桥下积水或者石缝掉灰,立即敲锣。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问道:“我不会写字,怎么记车?”
徐墨给他做了三种木筹。
圆筹代表空车。
方筹代表粮车。
长筹代表牲畜队。
每过一辆便放一枚。
傍晚再由识字的人统一登记。
梁九看着三种木筹,低声说道:“以前桥户也是这样记。”
顾长安问道:“为何后来不用了?”
梁九答道:“商路断了。”
“一月也等不到一辆车。”
“记不记都一样。”
顾长安指向西坡正在靠近的商队。
“以后未必一样。”
第十八章路边发现的旧石碑也被运到桥头。
徐墨把碑上残存的旧规重新抄到新木板上。
逢月初三验拱。
初七清水口。
大雨后立即复查桥基。
满载车不得在拱顶停留。
前后重车保持三丈距离。
梁九看完后,又补了两条。
寒夜不得在桥下点火。
春融时每日测一次定拱绳。
顾长安没有把旧规原样奉为不可更改的祖训。
能继续用的保留。
已经不合现在车重和道路情况的重新调整。
桥梁维护费也不直接分给梁九。
每一笔收入先进入桥账。
先买石灰、木料、绳索和备用石。
剩余部分才按照各户承担的修桥、引车、住宿和草料工作分配。
一名村民担心地问道:“若一个月没有商队,我们是不是又没有收入?”
顾长安答道:“荒城三十日维护契约仍在。”
“基础维护有固定工粮。”
“商队服务收入是额外部分。”
“但若桥账长期入不敷出,荒城与月泉商盟会重新评估道路费用。”
他没有承诺梁家村从此永远富足。
只让他们不必为了下一顿饭,今天便把能持续产生收入的桥拆掉。
梁九把修石锤挂回腰间。
这一次,锤子不再用来撬走桥石。
而是用来每天敲听石缝中的声音。
梁家村正式成为月牙桥维护队。
村口挂起四块价格牌。
引车。
修车。
草料。
住宿。
价格都由村民和商队代表共同确认。
不收过桥税。
只收真正提供的服务费用。
梁家村过去靠拆桥石换一次粮。
现在则能靠桥继续存在,每来一支商队便多一份收入。
傍晚,西坡传来驼铃。
不是阿木尔原来的七辆车。
三支小商队同时出现在桥外。
一支带豆麦和粗布。
一支带陶器、蜂蜡与干果。
最后一支只有五辆骡车,装着铁锅、针线和药草。
他们已经在桥西等了两日。
看到满载重车安全通过,才真正靠近。
为首商人隔着桥高声问道:“前面可是荒城?”
梁九第一次没有劝商人改走北路。
他站到桥头,指向新修好的东路。
“过桥再走四十二里。”
“有公秤。”
“有水。”
“也有地方修车。”
三支商队依次驶上月牙桥。
梁家村的人站在两侧引车。
没有人再拿铁锤撬石。
荒城的第一条商路,到这一刻才真正贯通。
而西门内那片只有三十间货棚的临时市集,显然已经装不下接下来的人与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