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袋春种摆在验粮场中央。
袋口已经换成军粮封绳。
来源木牌也盖过三道印。
若不是沈青禾从袋底摸出几粒颗粒特别饱满的粟种,这批粮已经准备送往北营。
粮商许三站在一旁。
“都是能吃的粮。”
“为何不能算军粮?”
沈青禾把普通粟米和春种分别放在两只木盘里。
乍看几乎没有区别。
春种颗粒更匀。
霉粒更少。
其中不少还带着农户挑选时留下的细小记号。
她问道:“这些粮从哪里收的?”
许三答道:“东南四个村。”
“都是现银买的。”
徐墨翻开来源册。
四个村共有九十七户卖粮。
交易日期集中在最近五日。
其中六十三户出售数量不足一石。
这不像大粮主清仓。
更像普通农户把家里最后一点余粮也凑了出来。
顾长安问道:“每户卖粮后,还剩多少种粮?”
许三皱眉。
“我买粮,怎么知道他们家里剩多少?”
“他们愿意卖,我便愿意收。”
顾长安没有说许三一定在抢粮。
他让东南片区收粮点暂停这批粮入仓。
同时派人带着来源册逐户核对。
许三急声说道:“军粮期限只剩十几日。”
“等你们查完,粮价还会涨。”
顾长安答道:“若这些真是余粮,核对后照价收。”
“若是春种,今日收得越快,明年缺粮越早。”
验粮场外已经围起一圈粮商。
有人不满。
“粮就是粮。”
“种粮也能煮熟。”
赵有财说道:“今年先活下来,明年再想办法。”
站在人群中的白顺却摇头。
“白柳镇那十六石种粮,殿下也没收。”
“若当时收了,镇里明春至少两百亩地没有种子。”
有人反驳:“两百亩能收多少?”
白顺看向那人。
“今年两百亩。”
“明年便可能是两千亩。”
争论越来越大。
剩余军粮仍缺近两万石。
周边粮价持续上涨。
任何一批能够进入军仓的粮都显得珍贵。
可荒城若把所有春种收走,五万石任务结束后,北境会用更大的粮荒支付代价。
顾长安让徐墨在军粮总板旁立第二块板。
不是军粮进度。
而是来年播种底线。
荒城辖区登记耕地。
预计新开荒田。
每亩最低留种量。
不同粮种分别计算。
粟米。
青稞。
麦种。
豆种。
不能拿所有粮食乘一个统一数字。
粟米用种少。
麦种用种多。
青稞又与两者不同。
第一轮统计并不准确。
许多农户不知道自己明年究竟能种多少地。
荒地尚未全部清理。
水渠也还在修。
顾长安没有要求他们报一个漂亮的总数。
每户只填三栏。
去年实际播种多少亩。
今年已经确认能够耕种多少亩。
若水渠与土地按计划完成,最多还能增加多少亩。
来年最低留种量按已经确认的耕地计算。
新增上限另外登记。
不能因为一块荒地可能开出来,便把大量粮食永久锁住。
也不能因为尚未开垦,便一粒种子都不留。
陆小满把耕地图与户号册对应。
东南四村去年实际耕种八百余亩。
今春洪水损坏部分田地。
但新修道路与排水沟又让一百多亩低地能够恢复。
九十七户农民至少需要留下四十二石粟种与十一石豆种。
来源册显示,他们近期卖出的粮中,疑似春种达到三十七石。
如果全部进入军粮,四村来年缺口接近三分之一。
第二日中午,核对人员带回第一批结果。
六十三户小额卖粮者中,二十一户家里仍有足够种粮。
十九户只剩最低数量。
还有二十三户已经把大部分春种卖掉。
其中十户不是自愿。
粮商的伙计告诉他们,荒城军粮有官令,迟早会按户摊派。
现在卖还能拿钱。
以后可能直接征走。
许三脸色骤变。
“不是我说的。”
“我只让伙计多收。”
顾长安问道:“你的伙计叫什么?”
许三报出三个人名。
其中一人已经在南路候车场。
第一营把人带到公示台。
那伙计起初否认。
直到三户农民当面对质,他才承认自己确实提过“迟早摊派”。
他觉得只是催促卖粮的话术。
没有伪造文书。
也没有冒充官差。
可对普通农户而言,粮商伙计口中的官令已经足够让他们害怕。
顾长安没有把全部责任推给一个伙计。
许三作为粮商,必须承担管理责任。
十九袋疑似春种全部退出军粮契约。
东南四村农户可以选择赎回。
赎回价按原出售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