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粟种下地第七日,柳湾地四十七亩没有长出一根苗。
田面已经发白。
只有几处低洼还留着湿泥。
老人扒开表土,连续找出十几粒粟种。
有的已经裂口。
有的仍然坚硬。
更多种子埋在两寸多深的泥里,刚露出的白芽被土压弯,根本拱不到地面。
围在田边的人很快吵起来。
有人说春种仓发了坏种。
有人说第一场雪水来得太急,把种子泡死了。
还有人指着互助播种组。
“他们赶时辰,随手撒完就走。”
“这四十七亩不能算我们家的错。”
柳湾地的老人把沾泥的种子捧到沈青禾面前。
“沈姑娘。”
“是不是种子坏了?”
沈青禾没有只看这一把。
她让人从田头、田中和田尾各取十处。
每处挖开一尺见方的土。
记录种子数量、埋深、裂口和腐烂情况。
陆小满则找来田头木牌。
这片地的种粮来自白柳镇早熟粟种第三批。
春种仓湿布试验发芽率八十七。
同批种子已经播到另外六块田。
如果六块田都不出苗,问题可能在种子。
如果只有柳湾地出问题,便要继续查播种和土壤。
半日后,六块对照田结果送来。
三块出苗超过八成。
两块正在顶土。
只有柳湾地和北坡一块新田明显缺苗。
种子不是整批坏了。
柳湾地的问题主要是播得太深。
互助组赶在水退前下种。
表土湿软。
有人用锄背压沟,原本半寸深的种子被泥水带到更深处。
随后两日风大。
表面又结出一层硬壳。
幼芽既要从深土向上拱,还要顶破硬壳。
多数已经耗尽力气。
北坡新田则不同。
种子埋深正常。
土面也没有明显板结。
可一百处样方里,真正裂口的种子不足六成。
沈青禾尝过井边渗出的水。
舌尖发涩。
陆小满挖开田边浅沟。
沟底有一层发白盐霜。
这块地虽然靠近新蓄水塘,却仍是盐碱土。
第一场水把表层盐分暂时压下。
水退以后,盐又随着蒸发回到种子附近。
老人听完,指着春耕板。
“那四十七亩已经写成播种完成。”
“现在算什么?”
徐墨没有把数字留在原栏。
春耕板重新分成四项。
具备播种条件。
已经下种。
确认出苗。
需要补种或改种。
五千三百亩,只是目前能够按计划播种的面积。
截至今日,实际下种四千九百六十二亩。
已经确认出苗三千八百四十亩。
仍在正常等待期八百三十一亩。
需要处理二百九十一亩。
柳湾四十七亩进入补种栏。
北坡盐碱田六十三亩进入改种试验栏。
数字从五千三百降下来时,围观的人群安静了片刻。
有人低声说道:“巡察使三日后就到。”
“现在改板,他一眼便看见三百亩出了问题。”
赵有财也说道:“种子已经下地。”
“写成完成并没有错。”
顾长安答道:“播种完成,只能证明手里的种子没了。”
“春耕是否完成,要看田里有没有苗。”
赵有财问道:“若有些种子晚出两日呢?”
“所以分等待与补种。”
顾长安指向四栏数字。
“不能今日没看见苗,便全部重撒。”
“也不能为了数字好看,把明显失败的地继续算成绿色。”
陆小满在田头木牌上增加三种小旗。
绿色,出苗达到标准。
黄色,仍在等待或需要观察。
红色,已经确认要补种、改种或暂停。
旗不是给农户定高低。
也不是谁家插了红旗,便说明谁懒。
它只告诉水工、种粮仓和互助组,下一步该把人、种和水送到哪里。
柳湾地插上第一面红旗时,老人脸色很难看。
“整条渠都能看见。”
顾长安问道:“藏起来,苗会长出来吗?”
老人摇头。
“那便让所有人看见。”
顾长安说道:“也让所有人看见,这面红旗什么时候被换成绿旗。”
补种不能直接再撒一遍。
如果不处理板结,第二批种子仍然拱不出来。
修田组先用木齿耙轻轻破开表层硬壳。
不深翻。
避免把还可能出苗的种子全部翻坏。
样方中已经腐烂、折芽或埋得过深的区域重新开浅沟。
其余区域继续观察两日。
沈青禾要求补种只覆盖确认失败的地段。
不能为了操作方便,把整片四十七亩重新撒种。
第一轮估算需要粟种三石七斗。
若整片重播,至少需要八石。
节省下来的种粮继续留在春种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