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总册完成后的第二日,顾长安没有继续留在东井核文书,而是去了城东南那一片仍被标成黄色的候水田。
总册末页写着“一千五百亩候水田尚未解决”。这句话并不等于一千五百亩至今一滴水都没见过。其中一部分在前些日子借春水抢墒播过种,也有几块靠临时引沟吃过一两轮水,可只要没有稳定轮水、下一次什么时候能进水说不清,土地组仍把它们留在候水栏里。顾长安宁可交接册难看一点,也不愿把“曾经浇过一次”写成“灌溉已解决”。
田边最先迎上来的是陈嫂。她那七亩低地已经出苗,田牌还稳稳立在地头,但往南再走几十步,地势渐高,颜色便明显变了。靠近支沟的粟苗还能见绿,再往外,土面已经泛白。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捏碎土块,摇头说道:“再有五六日不进水,这一茬就只剩半成。”
陆小满带来的不是新井图,而是一张从三号蓄水塘一路画到最远田头的水路图。她把过去七日每一处开闸时辰、持续多久和末端是否见水全部标出来,问题很快变得奇怪:三号塘放出的水并不少,最远几块田收到的却不到预想的一半。
赵有财看着图说道:“是不是有人半路截水?”
“有私开小口,但不是最大的问题。”陆小满答道,“最大的损耗在两段老沟。”
两段老沟一共三百多丈,都是荒城旧年留下的土沟。上游土质黏,水走得稳,过了旧陶场东坡以后却进入一片松砂地。过去水少、田少,漏一些没人细算;现在同一条沟要承担更多田块,水从上游放出来,走到末端时已经被沟底吃掉不少。
顾长安没有只听“漏得多”。他让水工在两段沟首、中、尾各设一个同宽的临时水口,用刻过线的木槽接水,再按相同时辰看水位。方法粗,却足够比较。第一轮放水结束后,上游十份水走进老沟,中段只剩八份左右,末端不足七份。再算上分支开口和正常田间用水,最远处自然只能等。
陈嫂问道:“把沟底全铺砖?”
鲁成立刻摇头:“三百多丈全铺砖,砖场半个月不用做别的了。接口、冻裂和清淤以后也麻烦。”
顾长安蹲下抓了一把沟底砂土,又看向旧陶场堆着的破陶片:“先修最漏的,不修整条。”
水工把三百多丈分成十二段,一段段复测。真正严重的渗漏集中在四段,总长不到九十丈,其中最坏的一段恰好经过旧陶场下坡。荒城没有为了一条渠重新烧几万块砖,而是把旧陶场无用的碎陶片、蓄水塘清出的黏土和去年修沟剩下的短草绳重新调出来。
做法并不复杂。先把最松的沟底挖掉半尺,铺一层碎陶,缝里压进湿黏土,再用木夯反复压实,上面覆一层细土。边坡不做成直壁,而是稍微放缓,避免水一冲便塌。四段严重漏水处先处理,两处普通渗漏只加黏土夯层,剩余老沟暂时保留原状,七日后再看效果。
真正麻烦的是施工期间田里还在等水。若为了修沟把整条水路断两日,后面的苗先死一批,工程再漂亮也没有意义。陆小满把施工拆成四个半日,每次只封一段,前一晚先给下游最干的田补一轮水。第二日封段施工时,上游改走临时浅沟,水量少一些,却能维持最基本的田间湿度。
老农何四最不满意。他家的六亩粟正在最缺水的时候,按新轮水表却要等到第三日午后。他拦着水工说道:“我这田再晒两日,苗就卷了。为什么先给下面那三户?”
陆小满把田间红黄绿签拿过来,没有只指着一张时辰表:“你这六亩土下两寸还有湿,苗叶午后卷,早晨能展,是黄签。下面三户土下两寸已经干,早晨叶也不展,是红签。先救红,再轮黄,不按谁来得早,也不按谁站在闸边嗓门大。”
何四仍不服:“我去年清过这条沟。”
“清沟工在旧用册里。”陆小满答道,“该补工筹的按册补。但清过沟不等于以后每一轮水都先到你家。”
第七十二章刚处理过杂用水旧沟,同一套原则如今落到了田里。旧投入承认,公共水权却不能被某一次锄头永久占住。何四最后没有再拦闸,只要求土地组把他去年两次清沟工补进工册。徐墨查到一笔有记录、一笔只有同组见证,分别进入确认与待核,并没有为了让他让水就随口承诺全部算上。
第一段沟修完后,当日下午便重新放水。水工再次用同样木槽测量,末端水量明显增加。到了第二段、第三段完成,最远处的田头终于第一次在当日轮水时按计划见到水,不再需要等上游“剩多少流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