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先把漏掉的水找回来

但顾长安没有让人立刻把一千五百亩黄色全部改绿。土地组把这片候水田重新拆成三类:能够进入稳定轮水的九百二十亩;可以靠轮水与抢墒维持、但旱日只能保命水的三百六十亩;地势过高、现有水位无论怎么轮都难以稳定到达的二百二十亩。

赵有财看见最后那个数字,问道:“二百二十亩就不管了?”

小主,

顾长安答道:“是不假装能灌。”

那二百二十亩并非废地。土地组重新看土质,其中一百四十多亩可以改作更耐旱的黍、豆与杂粮,剩余低产地暂不鼓励农户借种粮强种。已经下种的田先保当前一季,下一季调整作物;尚未下种的,不因为“荒城还剩土地”便硬塞给新户。

这条决定很快在新片区引起争议。一些刚正式入户的人本来盯着这批候水田,觉得哪怕远一点,总比没有地好。赵满就问顾长安:“如果我愿意自己挖沟呢?”

顾长安没有直接拒绝:“你可以申请做试沟,但先算高差。水根本上不去的地方,挖再深也是一条干沟。若只是末端差半尺、一尺,个人工可以解决;若要截主渠、抬水或长期多占上游轮水,就不是你一户自己挖的问题。”

陆小满带着赵满去看地,最后给他指出一块十余亩的缓坡。那里并非完全高过水面,而是旧田埂挡住支水。赵满和另外两户愿意试着改成三小块梯状地,荒城只提供测线与一日公共水工,剩余整地自己出工。若七日后能在不增加主渠水量的前提下吃到水,再进入下一轮承种评审。

这不是免费分地,也不是一句“有志者事竟成”。失败了,工时仍算他们自己的试作;成功了,土地也先按试垦规则走,不会因为亲手挖了沟就自动变私田。

第四日,四段严重渗漏沟全部完成。水工复测,上游到末端的非田间损耗从原先三成多降到不足两成。没有凭空多出一滴水,只是少让一部分水消失在砂地里。三号塘每日放水总量没有增加,稳定轮水田却增加了数百亩。

工程做到第五日,水路又暴露出一个比渗漏更容易被忽略的问题:闸门开关虽然有时辰,真正落到田头却仍然靠人估。上游一户多开半刻,下游便可能少半刻。过去水量充足时,这点误差不会立刻显出来,现在候水田进入细分轮水,半刻就足以让最末端几亩田从“能保苗”掉回“继续等水”。

陆小满没有再加更多看守,而是在三处分水口各做了一块最简单的水签板。板上不写复杂数值,只写当天哪几个时辰归哪一片田、开到哪一道木刻、由谁接闸。闸板本身刻三道线,浅、中、深分别对应不同放水量。每次交接,上一组与下一组一起看水位和刻线,发现沟里水势明显变小,先查上游是否堵、漏或有人私开,不得直接去抢下一段时辰。

第一天试用时就抓出一处误差。不是有人故意偷水,而是北支闸口卡了一把枯草,闸板虽然开到中线,实际水量却只剩浅线左右。若只看闸板位置,账上会认为已经足额放水,下游田户则只能继续争。水工当场把“看刻线”改成“刻线加水口实流”,每日早晚必须清一次闸口杂物,雨后和大风后增加复查。

同一天,最末端三户第一次按完整轮水得到两轮水。何四原本最担心自己吃亏,反而在第二轮交接时主动提前半刻关闸。他发现自家田土已经吃饱,再多放只会从田尾流走。过去水权模糊时,谁都想多留一点,因为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来;轮水时辰一旦稳定,反而没人愿意白白把水灌进路沟。

尾水也因此重新被利用。陆小满在最低处挖了一条不到四十丈的回水浅沟,把前三片田溢出的尾水引到两块低田。水量不大,不能替代正常轮水,却足够用来润土和压苗。以前这些水一出田埂便流进荒坡,现在至少多走一段。顾长安没有把它写成“新增水源”,只让水务册单列“回收尾水”,免得以后有人看到数字好看,又误以为荒城凭空多出了一条渠。

赵满那组三户试挖的缓坡地也在第七日见了结果。他们没有截主渠,只把旧田埂降低、顺坡分成三段,再用两道小土坎让水停得更均匀。第一次进水只到最下面一块,第二次调整后,中段也能吃到水,最上面仍然偏干。陆小满最终只同意其中八亩进入下一轮试垦,另外几亩继续作为旱作地,不允许为了把数字凑满而继续抬高取水口。

赵满有些失望:“我以为至少能成十几亩。”

顾长安说道:“八亩能稳定吃到水,比十五亩每年等天救命更值钱。”

荒城已经开始有资格对土地说“不”。这比有多少荒地更重要。过去最缺的是地,后来最缺的是水,再后来真正稀缺的,是能够长期承担一块地的水、工和道路。把一块不能稳定供水的地发出去,看起来像多安置了一户,几年后却可能只是多造一笔种粮债。

水务组还把这次修沟成本写进了交接页。破陶片取自旧陶场废料,不计采购价,只记搬运工;黏土来自蓄水塘清淤,原本就要处理,计二次利用;真正新增的是木夯、短草绳和四十余人工。以后若有人提议把另外几段老沟也全部硬化,可以直接拿这一段的工时、漏水下降和维护次数来比较,而不是重新靠感觉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