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北转用》原册被连夜送进宫。
不是整册送。
周惟正让刑部先在文昌祠当场做两份页码摹录,再由户部旧档人逐页记纸张、印色、线装和缺口。原册装进木匣,双封,三方押送。顾长安没有碰过一页。
这做法很慢。
梁帝看到木匣时,第一句话却是:“总算学会了。”
顾长安没问学会什么。
大概是学会不让最关键的东西只在一个人手里,也大概是学会别一激动就抱着原册到处跑。文明进步往往没有鼓乐,只是大家终于少犯一点昨天刚犯过的蠢。
木匣开启以后,谢临渊没有入殿。
他仍在回避折岭旧槽辨图,只能等公开结论。工部另派两名不涉谢怀舟旧案的校图官,户部、鸿胪寺、刑部各出一人,周惟正负责总记录。
原册第一页是十四年前的朔北旧线整理。
折岭旧槽最早不是军粮主线,而是军马水点兼商旅小车道。军粮车只有在南线受阻时才短时借用。后来黑水堡粮路重整,折岭旧槽因坡塌、冬水不稳,被建议退出正式转运。
这一部分与谢临渊供述基本一致。
第十一页开始出现谢怀舟。
不是以主官身份。
而是“都水司主簿谢怀舟,验旧槽用途,建议废粮大队、留小车备查”。
这一句很关键。
废的从来不是路。
废的是“大队正式转粮”。
也就是说,从工部最初建议开始,就没有要把折岭旧槽彻底封死。
问题在后面。
第十四页,罗延呈报:“旧槽冬浅,夏可小车,宜脱正图,不宜尽废。”
这正对应青石驿查到的旁批。
第十五页,谢怀舟批:“可。另抄商路备查,不入粮道主图。”
第十六页,出现一个新的名字。
许照。
不是官员。
记录写:“月泉巴延商队账房许照,持旧水点抄本来验,称折岭旧槽可接狐尾沟、黑鸦塘,夏秋小车通。”
殿内所有人都静了。
许照不是后来偶然从月泉商队手里知道这条线。
十年前,他就在大梁与月泉旧路的交接现场。
鸿胪寺卿脸色极差。
梁帝问:“商队账房为何能参与大梁废线备查?”
鸿胪寺旧吏答:“当时朔北商路水点很多依赖商队实际通行经验。官图若只看旧军路,不一定知道夏秋水况,所以偶尔会请长期跑线商队作现场验记。”
“验记可以。”梁帝说道,“谁准他碰转运附页?”
没人回答。
第十七页有答案。
谢怀舟写:“月泉抄本仅作水点对照,不许留官图。官线名称不外传。”
这说明他至少意识到边界。
可第十八页紧接着又写:“为便商旅辨险,可另作无军粮标记之旧线抄页,由鸿胪寺收存。”
这里就是分叉点。
一份带军粮意义的官线图留大梁。
另一份删去军粮标记、只保水点与道路的商路抄页,交鸿胪寺。
理论上,两份用途不同。
实际上,只要有人同时接触两份,就能知道哪条商路曾经也是军粮备用线。
而许照正是能接触两边的人。
顾长安问:“第十九到二十一页呢?”
缺了。
三页整齐被裁走。
缺页后二十二页直接进入九年前黑水堡仓务异常记录。
这三页,正好覆盖折岭旧槽抄页如何从工部转至鸿胪寺、又如何被黑水堡旧仓继续使用的关键过程。
梁帝看着断口:“许照拿走三页,是为了遮自己?”
顾长安答道:“至少是为了控制这三页里谁被看见。”
“可他为什么留下第十六页?这里已经有他名字。”
周惟正说道:“因为第十六页只证明他参与水点验记,不证明他后来拿到官线、参与黑水堡换袋或帮助罗延留暗路。真正危险的是三页后的关系。”
梁帝点头。
继续往后翻。
二十二页开始,黑水堡仓顶漏雨、旧袋损耗、转运封未缴等问题逐步出现。邵吉第一次出现时,身份是副仓吏,负责破袋和受潮粮处理。陆闻是文书,负责封签和回执。罗延不在黑水堡仓中,却以朔州转运司副使身份批过两次“临时小车线不得入月度正报”。
梁帝看到这里,问:“不得入月度正报是什么意思?”
户部尚书脸色不好看:“若是正常备用转运,也应该在附报里留车次。不得入正报,可以是避免把临时线计入常规运输,也可以被拿来隐掉车次。”
顾长安说道:“看有没有附报。”
没有。
原册中没有对应附报。
那就意味着,折岭旧槽在纸面上既不属于正式粮道,也没有留下完整临时使用记录。
这正是暗线最舒服的状态。
不在主图。
不在月报。
知道的人却知道它能走。
二十七页记载了一次“月泉商队购受潮粮作马料”。
不是偷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