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说道:“先问裴盛本人有没有副本。”
都护府快传当即发出。
同时,周惟正把原册当前证据拆成四类。
第一类,已确认合法制度来源:折岭旧槽废粮大队、留小车备查;合法受潮粮出售;外置复验点。
第二类,已确认程序漏洞:临时小车线不入正报;旧线附页回执断失;外置复验缺完整车次。
第三类,明确违法嫌疑:九年前夜间混袋私转、未入账出售、临时封签外流。
第四类,待核关键缺件:许照裁走三页、黑水堡雨损急处置便函。
这四类一写,原本像一张巨大阴谋网的旧案,忽然变得更难,也更清楚。
周惟正没有就此停手。他把原册里能和现有证据互相咬合的地方另列出来。黑鸦塘木桩,对应三十一页外置复验点;临时转运封,对应罗延批过的小车临时线;受潮粮残袋,对应二十七页第一次合法售粮;月泉残图,对应第十六到十八页水点互验。四处不是同一种证据,却彼此证明“这条线确实存在、确实被官商双方使用过”。
反过来,现有证据里仍有三样找不到原册支撑。
第一,九年前夜间那批异常短缺到底出了多少粮。
第二,谁第一次提出可以不入附报。
第三,许照为什么会拿到足够多的官线信息,把月泉旧水点和大梁废线拼成活账。
梁帝问:“原册都找到了,还不能算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户部尚书摇头:“原册只是把制度来源找回来,不等于所有违规都写在原册上。真要每次偷粮都记一笔,刑部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顾长安说道:“所以原册最有用的不是告诉我们谁偷了,而是告诉我们本来允许做到哪一步。越过哪一步以后没有记录,才是真正该查的地方。”
梁帝看向他:“这和你荒城那些权限册一个毛病。”
“是。”顾长安答得很干脆,“没有边界,连越界都不知道从哪里算。”
这一句让殿里安静了片刻。
黑水堡旧案查到现在,终于从‘谁拿了粮’变成了另一个更难的问题:一条合法备用线,经过几次合理例外,究竟在哪一天变成了可以藏粮、藏图、藏人的暗线。
没有一个天才恶人从十年前开始设计所有事情。
更像一套本来为解决现实问题开的旁门,几年里被不同的人一次次扩大,最后长成了暗路。
顾长安看着原册,说道:“这比有人从头设计更危险。”
户部尚书问:“那以后是不是所有例外都不能开?”
“不是。”顾长安答道,“真遇到仓顶漏雨、主路断掉、湿粮要隔离,例外还是要开。不开,粮先烂。问题是例外一旦用了,就得写结束条件,写谁复核,写有没有回到正常流程。否则一次应急会变成十年的旧习。”
工部校图官低声道:“废线也是一样。”
“对。”顾长安说道,“从主图拿掉,不等于从现实里消失。既然现实还在,就要有人负责复查它。”
梁帝问:“为何?”
“因为以后还会发生。”
若只是抓一个坏人,砍了便结束。
若问题是合法例外如何变成无人复核的暗线,那抓完许照、罗延、邵吉,下一条暗线仍然会从别处长出来。
政事堂里没人说话。
这时,文昌祠第二份回报送到。
刑部已经找到那个拿二十两喊话的书生,也锁定灰褂杂役。杂役不是祠中人,是许照临时雇来的脚夫。他承认从书生手里接到布包后,把油纸册塞入第三辆运灰车;但在此之前,布包里已经少了三页。
是谁裁的,他不知道。
许照亲自把包交给书生前,三页就已经不在。
也就是说,原册缺页不是临时起意。
许照从归雁楼拿到原册后,早就选好了要带走什么。
梁帝问:“那他现在会去哪?”
顾长安看着三张缺页的位置。
“去找能证明这三页内容的人,或者去毁掉唯一的副本。”
周惟正说道:“梅照年。”
顾长安摇头:“梅照年只是开格。”
“谢怀舟已死。”
“罗延重伤。”
“裴盛在朔州。”
所有人都停住。
裴盛。
他手里可能还有那张“黑水堡雨损急处置便函”副本。
许照若知道原册已经被查到,下一步最危险的证据,不在京城。
在朔州。
梁帝猛地抬头。
“传朔州。”
冯德已经转身。
顾长安却补了一句:“不要只传裴盛。把黑水堡旧案证人保护一起升一级。邵吉、于栓、巴鲁、白简、周青,还有阿木尔,都可能被许照用来换路或灭口。”
梁帝没有犹豫。
“照办。”
命令发出去以后,梁帝又让人把原册缺失三页的尺寸、裁口和前后页墨迹单独摹下,送朔州一份。若裴盛手里真有雨损急处置便函副本,纸张尺寸和装订孔位很可能能与原册缺口对上。真假不再只靠谁说“这是当年的纸”,而要让纸自己和纸对。
这一回,没人再准备只靠口供给旧案收尾。
旧案可以慢,但每一步都要能回头核,不能再靠谁记得清,也不能再等死人替活人说话了。
原册封回木匣前,周惟正要求所有参与核读的人分别在页码核对表上签名。谁看过哪一页、谁提出什么异议、哪一处暂不下结论,都写在旁边。梁帝没有嫌慢,只让冯德另抄一份留内廷。
因为这一次,谁都不想再等十年后从泥里捡回半张纸,才发现当年所有人都说自己记不清。
宫门外,夜色还没退。
原册终于现身。
可随着那本册子被翻开,所有人也第一次看清。
真正活着的,不只是废线。
还有那些知道废线为什么存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