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荒城先动

京城急令送到荒城时,北门刚换过午哨。

日头像一块白铁,压在城楼和外市上头,门洞里人来车往,驼铃、车轴和吆喝声混在一起,谁也没觉得这一天会和往常有什么不同。直到那匹挂着急递铜牌的快马冲到门前,陈石才抬起手,让前头两辆车先靠边。

来人翻身下马,满脸尘土,连水都没顾上喝,先把一封封了三道泥印的信递过去。

陈石接信时没有立刻拆,只先看封泥,又看转递记号,随后把记录牌拉到自己面前,一笔一画记了时辰、来路和接信人姓名。旁边等着验货的皮货商有些急,忍不住嘟囔:“不就是一封信,至于这样磨工夫吗?”

陈石头也没抬,只淡淡回了一句:“越急的东西,越要先看它是不是对的。”

他说完,才叫来门下记录人一同核封。

确认封泥无误以后,这封写着“荒城留务”四字的急令,才被送进城务厅。

徐墨看到封皮时,神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若是顾长安私信,他反倒不会这样紧。可这封信不是写给谁的,也不是要交给哪一个人独断处置。它写的是“荒城留务”,那就意味着,这件事要由如今留在荒城、能担事的人一起看,一起定。

徐墨抬眼,对门口吏员说道:“去请韩岳、陈石、陆小满。再去医棚,把程娘子也请来。赵有财若在外市,也一并叫回。”

那吏员刚应声退出去,赵有财自己就先闯进来了。

他手里还捏着一块写着草料价格的木牌,额角带汗,一进门就朝桌上那封信望了两眼,嘴里先问:“京城那边又怎么了?是不是朔州那摊旧账,终于烧到咱们荒城来了?”

徐墨没接他的话,只把信按在桌上说道:“人到齐了再看。”

赵有财见他这样,倒也收了声,只搬了张矮凳坐到边上,不再乱猜。

没多久,韩岳、陈石、陆小满和程娘子都到了。

徐墨这才当众拆信。

急令写得不长,却没有一句废话。京城那边只写明了三件已经确认的事。

其一,文昌祠之后,许照失去明线踪迹,现下行踪不明。

其二,许照熟悉月泉旧线、黑水堡废线、朔州旧驿和荒城北路一带的人事与旧册习惯。

其三,梅照年落网以后,许照若要继续找底册、找旧图、找能补旧线的人,荒城极可能成为下一处试探之地。

而急令最后写得最重的一句,却只有四个字。

不得停城。

厅里一时有些静。

赵有财最先皱起眉,忍不住说道:“这叫什么话?人都可能往荒城摸了,还不得停城?不停城,万一真混进来怎么办?”

韩岳先没答,只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

徐墨抬起手指,轻轻点在信尾,缓声说道:“京城要我们做的是提高识别,不是闭门乱抓。若对方真盯着荒城,他最想看的,恐怕就是我们会不会一封急令就自己先乱。”

陆小满靠在桌边,也点了点头。

她看着众人说道:“若真是许照那样的人,他不会把‘我是许照’四个字写在脸上。他会换名字,换路引,换口音,甚至换掉别人记住他的特征。咱们若只会守着什么断指、跛脚、月泉口音去找,最后拦下来的只会是一堆倒霉人。”

程娘子听到这里,也把信推过来看了一眼,随后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医棚也要防?若真有人受伤送进来,我先救,还是先查?”

徐墨看向她,答得很干脆:“先救。医棚不是刑房。”

程娘子这才松了口气,把袖口往上提了一点,点头说道:“那就行。真要让我先问完底细再给人止血,沈主责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拆我棚子。”

赵有财本来还绷着,听她这么一说,忍不住笑了一下,气氛这才略微缓了些。

可缓归缓,事却半点都不能慢。

韩岳把信放下,直接开始点事。

“陈石,北门现下什么情形?”

陈石答得很快:“入城六车,候验十七车,外市还有三支商队等着补货。北路今日车流比昨日稍多一成。”

“好。”韩岳点了点头,“北门照常开,不清街,不封市。但从现在起,验的不是人长什么样,是他拿什么、说什么、想绕开什么手续。”

他说到这里,看了徐墨一眼。

徐墨会意,立刻把纸页分开,开始写临时识别条款。

第一类,给北门和联验棚用。

凡持旧朔州粮路图、旧月泉水点抄本、黑水堡废线图、来源不明旧册旧凭条者,一律单独登记,但不得仅因持旧物直接定罪。

凡以顾长安旧令、七殿下私信、荒城旧例为由要求跳过现行手续者,先核原文,再核转递链;未核清前,一律不得代替现行规矩。

凡入城后点名要见白简、徐墨、韩岳、周青等曾接触旧线事务之人者,先问目的,再决定是否转告,不得直接放见。

第二类,给外市和候车场用。

查异常接触,查临时改口,查反复打听旧案旧册下落的人,但不得无故拦停正常商旅,不得借旧案传谣、乱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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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类,则给旧档室和医棚。

旧档室只核与黑水堡、月泉、归雁楼、朔州旧册相关副本的封条和借阅记录,不得因此停掉迁户、水务、工料、屋册等日常公事。医棚则只加记伤者来路、同行人和车号,依旧先救后查。

这些条款一条条落下去时,屋里每个人都不再说笑了。

他们都清楚,这不是在写一张告示,而是在决定荒城遇到事以后,会不会又退回过去那种“先关门、先抓人、先把所有人都吓住”的老路上去。

徐墨写完第一遍,让陈石先拿去北门誊抄。

赵有财凑过去看了半天,忽然指着其中一条问:“这上头为什么专门写,不得因断指、跛脚、月泉口音单独扣人?”

陆小满看了他一眼,没客气,直接说道:“因为像你这样的人,最容易先记住这些外形。可真有人想躲,最先丢掉的也是这些。”

赵有财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低声说道:“我也就是随口一问。”

韩岳冷冷接了一句:“随口一问,往往就是乱抓的开头。”

这回赵有财彻底不说话了。

第一张临时告示贴到北门时,围上来的人不少。

有人看见“旧图旧册单独登记”几个字,神色就紧了;也有人专门把“不得因断指、跛脚、口音单独扣人”那一条反复看了两遍,像是终于放下心来。

陈石站在告示边上,没有多解释,只一遍遍把规矩说清楚。

“旧物先登记,不等于有罪。”

“想见人,先说事,不是先放见。”

“旧令不替新规。”

“手续照走,商路照开。”

他说得平稳,队伍也就稳了下来。

可荒城这边刚把牌子挂出去,第一个麻烦就自己找上门了。

那是从候车场转来的一名杂役。

他手里捏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一路小跑送进城务厅,说有人在外头塞给他一枚铜钱,让他务必把这张纸交给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