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墨展开一看,上头只写着一句话。
“七殿下旧示,凡涉朔黑旧册,先送留务,不经北门。”
纸张不旧,墨色也新,字迹更不像顾长安。
可它最危险的地方,不在真假,而在它恰好写成了一种很多人愿意相信的样子——像规矩,像口谕,像某种“旧日关系还能继续替人开门”的暗门。
赵有财一见就火了,拍着桌子说道:“这是在试咱们呢!我这就带人去候车场,把塞纸的人翻出来!”
徐墨却把那张纸放平了,语气很静:“要追,但不能这么追。”
赵有财没听明白,瞪着眼问:“不这么追,那怎么追?”
徐墨抬眼看着他,慢慢说道:“这不是刺客递刀,这是有人在试钥匙。若我们一见就翻候车场,等于告诉外头,荒城一听见顾长安和七殿下,就会先乱一步。那他下一张纸,只会写得更像。”
韩岳听明白了。
他转头问陈石:“若北门真有人拿顾长安旧押来跳检,你怎么处置?”
陈石几乎没有停顿,便答道:“先核原文,再核转递链。旧押只能证明他以前有过话,不能替今天的手续开门。”
“写进去。”韩岳说道。
徐墨提笔,就把这句话补进了北门临时页里。
旁边陆小满看着,不由说道:“你这是把顾长安的名字也写进风险条款里了。”
徐墨没有否认,只平静答道:“越多人信他,越有人会借他的名字做坏事。我们若连这点都不肯认,早晚要吃亏。”
屋里一时没人接话。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话不好听,却是实话。
过去顾长安的名字能让许多事情办得更快;现在,也确实可能成为别人撬开规矩的一把旧钥匙。
午后不久,第一起真正的误报就来了。
一个做皮货生意的中年商人,在北门被带进了侧棚。他右手少了一根小指,又拿着一张作废两年的黑水堡旧货路凭条,坚持说自己以前一直走这条旧手续,没必要重新登记。
若只看外形和旧纸,这人几乎把“可疑”两个字全占了。
可陈石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把那张旧凭条摊在桌上,先问道:“这凭条谁开的?”
那皮货商有些不耐烦,闷着声音说道:“黑水堡仓边赵书吏。”
“人现在还在不在?”
“我哪知道。”
“为何不用新路引?”
那商人先是瞪了他一眼,过了片刻,才有些心虚地说道:“新路引麻烦。”
陈石听完,抬手把旧凭条推回去,语气依旧平稳:“旧凭条失效,不等于你有罪;你嫌新手续麻烦,也不等于旧纸会活过来。按无有效路引补登记,货照常抽核,旧凭条留存,你拿收据。”
那皮货商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话。
他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我又不是许照。”
陈石看着他,只说道:“没人说你是。以后也别拿这话给旧纸续命。”
这一趟侧检,总共也只耽搁了一刻多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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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补了登记,货照常放行,既没被当成许照,也没因为少了一根手指就被关进第一营。
赵有财听完回报,总算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说道:“还好,咱们没把第一个少指的就抓起来。”
韩岳听见,横了他一眼:“你先前是不是就是这么想的?”
赵有财干笑两声,赶紧把头转开,假装没听见。
可真正棘手的人,很快就出现了。
傍晚前,联验棚那边送来一个男人。
那人自称月泉旧商队脚夫,身上带着一块残破皮片,皮上画着几笔旧水点和一截模糊旧路。他一开始点名要见白简,听说白简还在朔州没回,立刻又改口,说见徐墨也行。
陈石一听见“先指白简,再改徐墨”,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普通商旅找熟人的说法。
这说明来人知道白简和徐墨都碰过旧线记录,甚至知道他们在荒城里大概管什么事。
于是联验棚立刻升了黄牌。
韩岳没有把人押进军营,只命人把他留在侧棚,给水给饭,不准入城,也不准和旁人接触。
徐墨赶过去时,天色已经有些发暗。
他先看那块破皮,又看了陈石写好的简录,最后才在那男人对面坐下,问了一句:“你来荒城,到底是送图,还是问事?”
那男人嘴唇动了动,眼神却还在飘。
韩岳站在一旁,声音冷得像铁:“你若再拿脚夫、旧商人、顺路送信这些话兜圈子,就在联验棚里待着。我们不打你,也不逼你。等你自己想清楚。”
这比立刻喝骂反而更让人发慌。
那男人熬了好一阵,最后终于垮下肩膀,低声说道:“我不是来送图的。我是替人来问……白简有没有把‘朔黑交接’的底册带回荒城。”
这句话一出来,棚里顿时静了一瞬。
梅照年那边刚落网不久,京中急令半日才到荒城,而外头竟已经有人追着“底册有没有回荒城”来问。消息跑得比驿路还快,这本身就说明,旧案背后那条线还没有断。
徐墨没有立刻逼问幕后是谁,而是当场把已经确定的事实先写了下来。
石盆泉以北。
三日前接触。
来人知道白简。
来人知道“朔黑交接底册”。
写完以后,徐墨把纸往韩岳面前一推,语气沉稳得很:“先做四件事。第一,核近三日荒城与朔州之间所有回城差使,确认有没有私带底册副本。第二,白简、周青暂缓回城。第三,旧档室只核相关副本封条,不停迁户、水务、公屋。第四,回查石盆泉以北三日内异常接触,只查相关人,不撒网查整条北路。”
赵有财听得皱眉,忍不住问:“这人呢?就这么关在联验棚?”
韩岳答得很直接:“不入城,不入军营,留棚核查。若跑,追;不跑,就按问事的人留。”
赵有财还是觉得不够痛快,咕哝了一句:“这也太慢了。”
徐墨把笔收回去,淡淡说道:“痛快通常是最贵的法子。只是当时不收钱,回头一次性算总账。”
这回,连赵有财也没话了。
城务厅和旧档室那边,随后也都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