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等顾长安回来。
傍晚,第一份复测记录送进留务房。
旧驿沟大半已经断,但在距荒城十一里的白石坳,找到两段被新土盖住的旧车辙基槽。
车距比军粮大车窄。
宽度刚好够小车。
土层下面,还压着一枚九年前样式的黑水堡旧袋铅封。
荒城第二条旧线,不是传说。
它真的存在过。
问话结束后,荒城又把许照进入北门前的全部接触链重新核了一次。
宋老六。
送图脚夫。
石盆泉登记人。
旧井巡路人。
四方分别作证,彼此不见面,也不先看许照供词。四份记录里能重合的部分,才进入“已互证”。不能重合的,仍留待核。
这样做把进度拖慢了半日。
韩岳却没有催。
抓到许照已经够大。
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为了让结果看起来漂亮,把不确定的地方顺手填满。
荒城当夜把许照供出的第二条路单独列为待核。
不把他的口供直接抄进道路册。
徐墨在页边写明:口供只能告诉他们该往哪里找,不能替代地上的车辙、旧封和水点。
第二日若什么都找不到,这条线仍然只是许照说过的一句话。
可现在,白石坳的旧车辙已经在纸上落了位置。
徐墨看着那枚旧铅封的封存条,终于在急报末尾写下:
荒城已自行复测,后续请京朔核证,不请接管。
这句话送出北门时,侧棚里的许照还没有睡。
他听见外头的车轮声停了又起,低声问看守:“顾长安真不回来?”
看守没有答。
许照靠着墙,过了很久才笑了一下。
像是终于发现,自己用旧图走进来的,不只是一个城门。
而是一整套已经不肯按旧办法转动的城。
同一夜,徐墨没有让侧棚空下来。
许照已经供出第二条路,最容易出现的情况,就是所有人立刻围着那条路转,仿佛只要在地上找到几道车辙,九年前的案子便能自动结清。
徐墨不许。
他把留务房里与黑水堡有关的旧副本重新摊开,先查另一件更笨的事。
荒城自己的旧记录里,有没有九年前陌生小车经过的痕迹。
荒城九年前几乎没有像样的官册。
留下来的,只有旧驿站零散草料账、赵家早年的粮货账、两本残破的城门杂记,还有一册井绳更换记录。
若放在京城,这些东西大概连档案都算不上。
可在一座当年快烂完的边城里,能留下已经算难得。
赵有财被叫来认赵家旧账时,脸色很不好看。
他翻了半天,低声对徐墨说道:“我爹那时候记账,能少写一笔,绝不多写半个字。”
徐墨答:“所以才让你来认。”
旧账里没有黑水堡军粮。
却有连续三个月的北客小车草料。
每次八到十二车。
不进赵家仓。
只买豆料、粗盐和两次井水。
时间正好落在九年前雨损后的两个月。
赵有财盯着那几行旧字,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提醒徐墨:“这不能证明是军粮车,也不能证明是许照。”
徐墨点头:“对。所以只记为数量和许照说的小车批次接近。”
赵有财把旧账推回去,低声骂了一句麻烦。
却没有再说不用记。
荒城查到现在,大家都知道一件事。
麻烦至少比冤枉人便宜。
旧驿站草料账也找出两笔。
一笔记北来九车,夜过,不宿。
另一笔记十一车借井,留钱四十文。
没有姓名。
没有货名。
只说明九年前确实有小车队夜间借过荒城外围旧井,却没有进城住宿。
陈石问当年守门的人是否还在。
徐墨让人去查,最后请来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
老人被请到留务房时,没有先看账。
徐墨只问他,九年前有没有见过不进城、只在北边借水的小车。
老人想了很久,说自己见过。
但不记得有多少,也不知道车上是什么,只记得那些人不爱点灯。
这条记忆太模糊。
徐墨只把它放进旁证待核。
没有写成确认。
可三份东西摆在一起以后,第二条路不再只来自许照口供。
许照看见这些记录时,脸色没有变化。
徐墨问他:“九年前为什么不进荒城?”
许照答得很冷:“没必要。那时候荒城查什么?”
这句话难听。
却是事实。
九年前的荒城,连自己仓里还有多少粮都未必说得清,更谈不上严格联验。
徐墨没有因为这句话动怒。
他只是问:“所以你们把荒城当外围补给点?”
许照没有否认。
那一刻,侧棚外的北门仍旧在照常过车。
和九年前完全不同。
许照抬头看了一眼门外,终于没有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