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四年前为什么找梅照年抄《朔黑粮路交接杂录》?”
许照这次答得很快:“为了确认罗延有没有把我卖掉。”
徐墨问:“什么意思?”
许照靠回椅背,像是终于懒得再绕。
他把黑水堡最初那点不像阴谋的起点,说了出来。
九年前,雨损巡验房的临时验单第一次被拿来给裴盛补批时,许照并不是一开始就为了偷军粮。那年草原北部旱得厉害,月泉几支商队的马料和粮都不足。黑水堡有受潮粮,按旧例可以折价卖作马料。
许照作为账房,参与过第一次合法交易。
后来仓顶继续漏。
陆闻找到他,说黑鸦塘外置点可以多出几袋,不走正仓账,只记雨损。
陈石问:“你为什么答应?”
许照看了他一眼,回答得很平:“因为便宜。”
第二次出现好粮时,他已经知道事情越线。
可他没有停。
徐墨问:“为什么不停?”
许照的回答更平静:“因为好粮更值钱。”
没有苦衷。
没有宏大理由。
就是值钱。
第一次例外有现实理由,第二次有人发现能赚钱,第三次便开始有人专门维护这条例外。
许照继续往下说。
陆闻负责封签和仓内文书。
邵吉负责袋和车。
梅照年提供过盖有雨损巡验小印的空单。
罗延知道折岭旧槽仍能走小车,却未必知道每一批粮。
徐墨抓住那两个字,问道:“未必?”
许照没有立刻回话。
侧棚里只剩笔尖落纸的声音。
许久以后,许照才说道:“罗延是在第四批之后知道了不对。”
第四批。
正是裴盛被调离、私记记录中断之后。
罗延发现折岭旧槽被反复使用,却没有立刻上报。他只是让这条线从朔州转运司内部的旧路附页里消失。
徐墨问:“所以原册缺页是罗延动的?”
许照摇头:“不是。罗延只让折岭旧槽不再出现在后续月报里。原册那三页,是我这次裁的。”
陈石问:“为什么裁那三页?”
许照抬起头,看着桌上的旧图和问话纸,终于把最关键的一句话说出来:“因为上面有第二条路。”
侧棚里再一次静下来。
许照没有停。
他说,原册被裁掉的第十九到二十一页,并不只是记录折岭旧槽如何转入鸿胪寺商路备查。其中第二十页还附着一条备注:黑鸦塘水断时,可由青石驿北折,经白骨坡,接荒城旧驿道。
荒城两个字落在纸上,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当年的荒城还只是一座半废边城,旧驿道几乎无人走,军粮主图不记,商路偶尔用,最适合做备用中的备用。
许照说道:“折岭旧槽暴露以后,我知道他们迟早会翻原册。只要第二十页还在,荒城旧驿道也会被查出来。”
徐墨问:“为什么不烧整册?”
许照答:“整册烧了,所有人都会知道有人怕它。缺三页,可以让你们先猜三页里是谁。”
他确实做到了。
谢怀舟、罗延、裴盛、梅照年,所有人都被缺页牵着走。
而他自己趁这段时间来了荒城。
徐墨沉声问:“你要月泉旧水点总册,是想确认荒城旧驿道现在还能不能走?”
许照摇头:“不是。”
陈石问:“那是什么?”
许照答:“确认还有谁知道。”
徐墨终于明白。
路本身已经不重要了。
荒城变得太快。
旧驿沟被截,新片区改路,北门联验重做,许照那张旧图已经失效。
他真正担心的是,白简、阿木尔或者其他月泉旧商人手里,是否还留着能证明第二条暗线存在的总册。
如果有,他裁走原册三页就没有意义。
这时,韩岳进了侧棚。
他把一张刚收到的朔州快报放到桌上。
梅花箱中的《朔黑交接》代抄底册,已经完成第一轮核页。第十九页完整,第二十页完整,第二十一页完整。
其中第二十页,确实有一行小字。
黑鸦塘水断,可北折白骨坡,接荒城旧驿。
许照看到这行字以后,脸上第一次没有任何笑意。
他冒险进荒城要毁掉的东西,已经在朔州出现副本。
徐墨没有问他是不是后悔,只问:“白骨坡以后,粮去哪?”
许照闭上眼很久。
才说道:“不是进荒城,是从荒城西北旧驿沟绕过去,最后到月泉南市。”
一条比折岭旧槽更长、更慢,却更难被官粮主路发现的商旅小线,终于完整露出来。
小主,
九年前真正流失的粮,不一定全部从折岭旧槽出去。
有一部分,可能绕荒城而过。
这意味着荒城附近的旧路、旧井、旧驿沟,并不是今天才被许照利用。
九年前,就有人走过。
徐墨没有继续审。
接下来已经不是荒城能单独核的案子。
他让陈石把本轮问话封存,三方签名,分别向京城、朔州送急报。
许照看着他们收纸,忽然说道:“你们现在知道了,顾长安会回来吧?”
徐墨停了一下,反问:“为什么一定要回来?”
许照盯着他:“第二条路就在荒城,你们敢自己查?”
徐墨没有回答这句挑衅。
当日下午,陆小满带着水务、道路和第一营六个人出了西北门。
她不是去抓人。
是去复测荒城西北旧驿沟。
韩岳留城。
徐墨留册。
陈石继续守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