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承认身份以后,第一句话不是求饶。
也不是喊冤。
他只抬头看着陈石,声音很稳:“我要见顾长安。”
侧棚里没有人立刻接话。
北门外,车轮还在石板上慢慢压过去,盐袋、皮货、药材照常排队。联验棚那边有人喊货号,水槽旁有牲口低叫,整座荒城像是并不知道,自己刚刚抓住了一个京城和朔州追了许久的人。
陈石坐在桌后,把这句话原样写进问话单。
写完以后,他才抬头说道:“七殿下在京城。”
许照靠着椅背,右手被布带固定,脸上那点被撕开的镇定又慢慢合上。
他笑了一下:“我知道,所以让他回来。”
陈石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把笔蘸了墨,又在纸边补了一句:许照自称要见顾长安,并称知其在京。
许照等了片刻,见陈石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问,终于眯了眯眼:“你们不怕我什么都不说?”
陈石答得平稳:“怕。”
许照看着他。
陈石又说道:“但怕和叫不叫他回来,是两回事。”
这一句话,让许照的眼神里第一次多了点审视。
他像是重新看见了陈石这个人,而不是只把他当成北门一个守兵。
许照慢慢说道:“你只是第一营一个临籍。以前连户籍都没有。你知道我手里是什么案子?”
陈石把笔搁下,看着他:“不全知道。”
许照嘴角动了一下。
陈石接着说道:“所以我只问我能问的。你为什么进荒城,为什么拿旧图,为什么找白简。九年前黑水堡的事,等朔州和京城的人来问。”
许照短暂地沉默了。
这和他熟悉的官署不一样。
一个临籍守兵抓到牵涉京城大案的人,按常理,要么急着立功,把能问的不能问的一起问;要么怕担责任,立刻把人往上送。
可陈石只问自己有权问的部分。
这反而让许照准备好的许多话没了落点。
不久,徐墨进了侧棚。
他带来的不是刑具,也不是吓人的空话,而是一张整理好的身份核验表。
青柳渡之后,许照最后一次能确认本人出现的时间。
旧纸坊、墨香斋、文昌祠三处疑似出现记录。
归雁楼“许客校”字。
巴鲁旧商队辨认。
荒城北门控制人自承姓名。
所有条目旁边都写着证据来源和待核程度,没有一项被单独放大成定论。
许照扫了一眼那张表,忽然笑了:“我都承认了,你们还写待核?”
徐墨把表放在桌上,说道:“你承认是证据之一。若你明天改口说自己不是,也会照样记下来。”
许照盯着他看了半晌。
随后,他低声说道:“顾长安把你们教得很麻烦。”
徐墨答:“荒城以前吃过不麻烦的亏。”
问话正式开始。
陈石没有绕圈,直接问许照为何来荒城。
许照看着桌上的记录纸,说道:“找白简。”
徐墨问:“为什么找白简?”
许照答:“拿一样东西。”
陈石的笔停了一下。
他没有替许照说出答案,只等许照自己往下讲。
许照看着两人,缓缓吐出六个字:“月泉旧水点总册。”
荒城没有这本册。
至少现有公开档和封存档里都没有。
白简从朔州带回过旧水点副页,阿木尔也提供过草原商旅水点记忆,但所谓“总册”,从未出现在荒城正式记录里。
徐墨没有立刻追问册在哪里。
他问:“这本册有什么用?”
许照答得很轻:“证明折岭旧槽不是唯一一条。”
侧棚里忽然静了。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重。
九年前黑水堡异常转粮到现在,所有人都在围着折岭旧槽查。若月泉旧水点总册里还记着别的备用小车线,那么许照掌握的就不是一条暗路,而是整套旧路网。
徐墨按住纸角,继续问:“为什么现在才找?”
许照说道:“因为以前不需要。”
陈石问:“现在需要什么?”
许照看向棚外。
北门那边仍在过秤,两个伙计正在搬盐袋。
过了片刻,许照才说道:“活路。”
陈石追问:“你的?”
许照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那串车影,声音低了些:“很多人的。”
这种话最容易把问话带进一团雾。
像是每个罪过背后,都有一群说不清名字的人等着被拿来挡风。
徐墨没有问“哪些人”。
他只把这句原样记下,又把问题拉回事实。
“梅照年已经被捕,你知道吗?”
许照答:“不知道。”
徐墨问:“梅花箱,你知道吗?”
许照答:“不知道。”
徐墨继续问:“归雁楼留有代抄底册,你知道吗?”
这一次,许照沉默了。
徐墨没有逼他。
只在纸上写下:问及归雁楼代抄底册,不答。
许照看见那两个字,忽然说道:“梅照年留底册,不是为了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徐墨抬眼:“为了谁?”
许照答:“为了他自己。归雁楼替人抄过很多不该留底的东西,官路、水册、仓册、商契、边市译本都有。梅照年不是谁的人,他只是习惯给自己留一份。”
这与朔州发现七份代抄底册的情况吻合。
但徐墨仍没有写“可信”。
他只写:与已知事实相合,待核。
陈石把问题转回九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