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荒城北门来了一个熟人。
这人不是月泉脚夫,也不是从朔州押来的旧案证人,而是一个常年往返北路的皮货商,姓宋,排行第六。
荒城里不少人都叫他宋老六。
他最早来荒城的时候,外市还只是几排临时棚,北门验货也没有如今这么细。他卖羊皮,买盐,换粗布,有时候还顺手带两袋药材。后来北路通得顺了,宋老六三五个月总要走一趟,和赵有财熟,和陈石也算脸熟。
这样的人,本来最不该出问题。
偏偏问题就出在他身上。
宋老六进联验点时,手续很齐。
新路引。
货单。
十二张羊皮。
两袋药材。
两个伙计。
上一站的验印也没有缺。
陈石按昨日新增的临时识别页,一项一项核过去。核到最后,他抬头问了一句:“近三日,有没有接触过旧图、旧路,或者身份不明却主动打听荒城旧人旧门的商旅?”
宋老六答得很快:“没有。”
他身后那个年轻伙计,却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动作很轻。
可陈石正好抬头。
陈石没有立刻扣人,只把货单合上,看向那伙计:“你刚才看什么?”
伙计慌忙低头:“没、没看什么。”
宋老六皱起眉,替他遮了一句:“小孩子胆小,第一次见你们这新规矩,吓到了。”
陈石看了宋老六片刻。
没有争。
他只把货单递给旁边记录人,语气平稳:“货先过秤,人去侧棚补问。”
宋老六当场不高兴了。
他压着火说道:“陈石,我跑荒城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进过侧棚?”
陈石抬眼看他:“以前也没问近三日旧路接触。”
宋老六脸色更难看。
陈石把笔放下,又补了一句:“宋掌柜,我不是说你有罪。我只是看见你们两个人的答案不一样。”
这句话没法反驳。
侧棚里没有围兵,也没有刀架。
一张桌。
三把椅。
一壶水。
陈石坐在桌后,联验记录人在旁边铺纸,赵有财听说宋老六被带进侧棚,也匆匆赶了过来。
他进门先看了宋老六一眼,忍不住叹气:“你最好是真没事。我还欠你两张好皮的价没谈完,别让我今天又要认人,又要砍价。”
宋老六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转向伙计:“说。你刚才到底看什么?”
年轻伙计缩着肩膀,半晌才开口。
前夜,他们在石盆泉北边歇脚。
半夜有个陌生人来借火。
那人看着四十岁上下,脸瘦,不缺指,也不跛,右脸像被火星烫过一小点。他没问货价,也没问路钱,只问荒城北门现在是不是仍旧先验货、再验人。
还问了一句。
白简有没有回荒城。
宋老六听到白简的名字时,已经觉得不对。
他当时随口敷衍了几句,便把人赶走。路上他也想过要不要报,可一想到只是借火问路,又觉得没必要把自己惹进麻烦里。
说到这里,宋老六低声骂了一句:“我真没觉得这算接触。”
陈石没有骂他。
徐墨昨日刚补过这一条。很多人不是故意撒谎,只是会自动把自己认为“不重要”的事删掉。
可许照这样的人,恰恰最会藏在“不重要”里。
陈石让记录人把“借火问白简”写清楚,又问那个陌生人的细节。
伙计说,那人会几句月泉话,自称姓许。
“姓许”两个字一出来,侧棚里静了一瞬。
赵有财下意识看向陈石。
陈石却没有露出抓到人的兴奋,只对记录人说道:“写自称姓许,不写许照。”
记录人点头。
陈石继续问宋老六:“他往哪走?”
宋老六摇头:“天亮前就没了,没看清。”
陈石又问:“他碰过你的货吗?”
宋老六刚想说没有,那个年轻伙计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棚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宋老六脸色一下变了,转头低喝:“你还有什么没说?”
伙计被他吓得脸白,结结巴巴说道:“他、他借过笔。”
陈石问:“借笔做什么?”
伙计小声道:“我不知道。他好像在药材袋底角写了两个字。”
赵有财听得眉毛都竖了起来:“你现在才说?”
伙计快哭了:“我以为就是乱写。”
陈石没有浪费时间。
他让人把两袋药材翻过来。
封绳完整。
袋口没拆。
可其中一袋麻布底角上,确实有两个极淡的炭字。
老井。
赵有财盯着那两个字,忍不住皱眉:“荒城哪口老井?东井、西井、旧陶场井、北门外旧井,连石盆泉都被老商人叫过老井。”
陈石没有靠猜。
他让人翻宋老六过去的商旅记录。
旧册很快查出,宋老六早年进荒城时,常把车停在北门外旧井附近。后来旧井水差,候车场水槽修好,他的商队才改去候车场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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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对宋老六而言,最早的“老井”,不是东井。
是北门外那口已经基本停用的旧井。
韩岳收到消息后,没有带一队兵冲过去。
他只派陈石、两名第一营兵和一个水务人先去远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