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回荒城那天,北门没有挂彩。
也没有清街。
更没有第一营列队相迎。
午后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卷着一点砂,车队远远出现在官道尽头时,北门外正排着七辆货车。
两辆盐车。
三辆短料车。
一辆皮货车。
还有一辆装着半车旧棚拆料,车板歪得像随时要散。
陈石站在门下验路引。
他看见远处那支京城来的车队,只抬头扫了一眼,便继续问眼前的车夫:“货从哪里来?”
车夫答:“朔州西坊。”
陈石问:“谁家的料?”
车夫把木牌递上去:“三家拼的。短料、弯料都有,说是送去新片区样屋。”
陈石把木牌交给记录人核,又问:“有没有人让你们说,是七殿下亲自定的货?”
车夫愣了一下,赶紧摇头:“没有。只说荒城留务会签收货。”
陈石点头。
“那就照常进。”
旁边一个等得不耐烦的皮货商伸长脖子,看着远处车队,忍不住说道:“那是不是七殿下回来了?你们不先放他?”
陈石头也没抬:“先验你。”
皮货商被噎了一下。
车队越来越近。
城楼上的哨兵已经认出京城铜牌,却没有敲钟。韩岳昨日就下过令,顾长安回城,不得敲迎钟,不得空北门,不得让正在排队的商旅为他让路。
命令写得很清楚。
谁让路,谁补回原位。
谁借七殿下回城跳检,黄牌。
赵有财当时听完,脸色跟吃了生豆子一样。
他问韩岳:“七殿下好不容易回来,咱们连个像样的场面都没有?”
韩岳看着他:“他回来是管事,不是出殡,也不是娶亲。”
赵有财张了张嘴。
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说话就不能吉利点?”
韩岳没有理他。
徐墨倒是补了一句:“若今日北门因他回来停半个时辰,明日就会有人说,荒城所有规矩都等他一人。前面几个月白做。”
赵有财不吭声了。
道理他懂。
就是不热闹。
而人一旦不许热闹,总觉得哪里亏了。
顾长安的车队到了北门前时,前面还有三辆车没验完。
冯德掀开车帘,看见排队,整个人都愣住了。
“殿下,他们真不让?”
顾长安正在看样屋木料尺寸表,听见这话,抬眼往外看了一下。
“挺好。”
冯德觉得一点都不好。
他跟着皇子出京,路上吃风,到了荒城北门,结果还要排在一辆歪木车后面。这要是写进内廷起居注里,怕是连笔都嫌累。
顾长安却下了车。
他没有往最前面走。
只站在车旁,看陈石验完前头两车。
第三辆车是宋老六的皮货。
宋老六看见顾长安,眼睛一下亮了。
他拱手喊道:“七殿下回来了!”
这一声不大。
却足够让排队的人都转过头。
北门外瞬间热了一下。
有人想上前行礼。
有人想看热闹。
还有几个车夫已经下意识要把车往旁边拉。
陈石的声音立刻响起:“车不动。队不乱。该验谁,验谁。”
那几个车夫赶紧停住。
宋老六也被陈石看了一眼,悻悻缩回车边,嘴里还不服气:“我就打个招呼。”
陈石说道:“打招呼可以,插队不行。”
顾长安走到宋老六车旁,看了一眼他的货单。
“这次没带旧凭条?”
宋老六脸皮一僵。
旁边几个熟商顿时忍笑。
宋老六咳了一声,低声说道:“殿下,这事能不能别再提?”
顾长安点头:“可以。以后别再用。”
宋老六立刻说道:“不用了。你们荒城现在旧纸比新纸还麻烦,我惹不起。”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
顾长安没有多说。
他退到旁边,让陈石继续验货。
等前面三车全部过完,陈石才来到京城车队前。
他先向顾长安行礼。
随后照规矩问:“来路?”
冯德听见这两个字,脸都绷住了。
顾长安答:“京城。”
陈石又问:“随行几车?”
冯德忍不住开口:“陈门校,你眼前这位是七殿下。”
陈石看向他:“所以更要记清。”
冯德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顾长安倒是把随行单递了过去。
“两辆公文行李,一辆工部资料与测量工具,一辆内廷随员,两辆备用空车。无私货。”
陈石逐项核完。
又问:“是否携带旧案卷宗、未登记图册、私递信件?”
顾长安答:“携带京城正式敕书一封,工部供比图四卷,朔州木市记录两册,均登记。”
陈石看向记录人:“照写。”
记录人写得很认真。
冯德站在旁边,表情复杂得像吞了一口冷茶。
城楼上,韩岳远远看着,没有下来。
徐墨也没有到北门迎。
陆小满更不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在新片区看第四间样屋上梁。
顾长安进城前,先问陈石:“今日北门如何?”
陈石答:“照常。上午三十一车,午后已验十五车,四车补登记,两车黄牌侧问,无红牌。”
顾长安点头:“许照呢?”
陈石说道:“侧棚单押,今日未问。”
顾长安又问:“外市呢?”
陈石答:“木料车增,盐价稳,皮货略多。朔州封路谣价已降,但车夫仍在观望。”
顾长安听完,只说道:“继续。”
没有训话。
没有赞赏。
也没有立刻去看许照。
他就这样走进荒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