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个终于回家的主人。
又像一个照规矩入城的外来人。
城内的变化,比顾长安离开时更明显。
北门到外市的路压实了一层碎石。
候车场多了两排简棚。
东侧新添了牲口饮水槽,水槽旁边立着一块小牌,写着车队用水排次,不得私拆木楔。
顾长安看见那块牌,停了一下。
冯德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问:“殿下,这也要看?”
顾长安答:“要。”
一座城变没变,不只看大门和楼。
也看这种小牌子。
过去荒城许多纠纷,往往不是因为谁想反,而是因为一槽水、一块木、一段路没有人说清楚怎么用。
现在至少有人开始把它们写下来。
赵有财终于忍不住,从外市一路小跑过来。
他原本想行个像样的礼,跑到半路又想起韩岳的交代,硬生生把动作收了回去,最后只拱了拱手:“殿下,回来了。”
顾长安看他气喘吁吁,问:“外市现在谁看?”
赵有财脸上的笑顿时僵了。
他指了指身后:“老何在。就一会儿。”
顾长安说道:“一会儿也要记交接。”
赵有财苦着脸:“殿下,您刚回来,就不能先说句好听的?”
顾长安想了想:“你跑得挺快。”
赵有财:“……”
冯德差点没忍住笑。
赵有财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回头让人把外市临时交接补上。
顾长安这才往新片区走。
一路上,不少人认出他。
有人停下来行礼。
有人远远看一眼,又继续搬砖、挑水、推车。
没有人跪满一街。
也没有人哭着喊他回来就有救了。
这让冯德很不适应。
他见过许多地方迎王侯。
哭的,跪的,送万民伞的,还有把老人孩子推到前面说苦日子终于到头的。
荒城没有。
荒城有人惊喜。
但更多人只是确认他回来了,然后继续干活。
冯德看着看着,忽然明白顾长安为什么不让人提前报喜。
一旦提前准备,眼前这些东西就会变味。
新片区第四间样屋正在上梁。
它已经和前面三间不一样。
厚夯土墙。
砖砌门窗洞口。
屋顶木架用了短料拼接,几处节点用的正是朔州工部供比图里的方法,但尺寸明显被改过。
陆小满站在脚手架下,手里拿着尺。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顾长安,只愣了一下。
随后说道:“殿下,先别站门洞下。第三根横木还没固定。”
顾长安停在原地。
冯德又一次觉得荒城离谱。
别人见皇子回城,第一句大概是问安。
陆小满第一句,是让他别站危险位置。
可顾长安显然很满意。
他问:“用了朔州图?”
陆小满点头:“用了一半。另一半不合适。工部给的跨度按好木算,朔州这批短料不够直,放大了会扭。”
顾长安走到安全位置,看了墙体和屋架交接处。
“门洞裂吗?”
陆小满说道:“第三间裂过,第四间改砖券。现在还要等雨。”
顾长安问:“若不下雨?”
陆小满答:“泼水。”
这回答很荒城。
没雨,就造雨。
反正房子以后总会遇到雨,不可能等老天心情好才知道它塌不塌。
徐墨这时也到了。
他没有寒暄,递给顾长安一份册子。
“归城后第一份会签摘要。请殿下先看最后两页。”
顾长安接过来。
最后两页写的是废止事项。
临时针对许照案的旧图旧凭条识别页,七日后删去三条只针对本案的描述,保留旧物登记、异常接触、旧令不替新规三条长期规则。
羊耳泉不设岗楼。
白石坳不禁牧。
许照案相关人员未经互证不列同党。
公共屋第一间、第二间样屋方案作废,记录原因。
顾长安看完,抬头看徐墨:“写得很好。”
徐墨说道:“陛下敕书未到前,我们先按原规矩做了。”
顾长安把敕书递给他。
徐墨展开一看,目光停在“既有留务权限,不因顾长安归城自动收回”那一行。
他看了很久。
随后把敕书合上,说道:“那就不用改会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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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岳这时才从北门方向过来。
他身上还带着风沙。
顾长安看向他:“怎么现在才来?”
韩岳答:“北门换哨。”
顾长安问:“许照有没有异动?”
韩岳说道:“问你回没回来。”
顾长安没有意外。
“怎么答的?”
韩岳答:“没答。”
顾长安点头:“继续不答。”
赵有财刚补完外市交接回来,听见这句,忍不住问:“殿下真不先见他?”
顾长安看向众人。
陆小满手里还拿着尺。
徐墨抱着敕书。
韩岳站在风口。
赵有财满脸想看热闹又怕被训的表情。
顾长安说道:“先看房。”
赵有财愣住:“房比许照还急?”
陆小满替顾长安答了:“许照今天不见,明天还在。房梁今天装错,明天下雨就塌。”
赵有财想反驳。
想了想,发现很难反驳。
于是他换了个方向:“那也不能一点都不见吧?他肯定知道你回来了。”
顾长安说道:“知道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