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墨在旁边补了一句:“让他先知道,荒城不是围着他转。”
这话一下说到点上。
许照这些日子一直想见顾长安,不是单纯想说话。
他想确认自己仍有足够分量,让顾长安回城第一件事就来见他。
如果顾长安真这么做了,那许照至少赢了一小步。
顾长安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在新片区待了一个下午。
看墙体。
看木料。
看排水。
看两户即将入住的人怎么走门,怎么取水,怎么把孩子放在屋檐下玩。
这些事不威风。
也没有旧案刺激。
可一座城就是靠这些小事一点点长出来的。
傍晚时,顾长安才回城务厅。
那里没有特意换新陈设。
他的旧桌还在。
却已经不在正中。
正中是一张长桌,韩岳、徐墨、陆小满、赵有财和各房主责会签时用。
顾长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徐墨问:“殿下要换回去吗?”
顾长安摇头:“不用。”
他说完,自己搬了一张椅子,坐到长桌一侧。
赵有财看着这一幕,神情很复杂。
“殿下,这样不像主位。”
顾长安说道:“看得见图就行。”
徐墨把荒城现有事务摆开。
第一件,公共屋第四间样屋待雨测。
第二件,短料分批采购,朔州和月泉回程车各走一批。
第三件,许照押在侧棚,京朔核验官两日后到。
第四件,谢承线由京朔继续查,荒城不扩查。
第五件,北门因顾长安归城出现三起试探性插队,均已拦回。
顾长安听到第五件,抬眼:“三起?”
陈石此时正好进来。
他把记录递上。
第一起,外地商队说有京城车队在前,自己也该先过。
第二起,一个候车场小吏说殿下回城,今日黄牌可明日再问。
第三起,赵有财的伙计想把外市账册提前送进城务厅,说殿下要看。
赵有财一听第三起,脸色变了。
他转头骂道:“哪个混账?”
陈石答:“已记名,未罚,等你回去处置。”
赵有财深吸一口气,咬牙说道:“罚。”
顾长安没有插话。
赵有财这才意识到,这事该自己处理。
他现在不是那个一遇见顾长安就把问题往上递的人了。
这感觉有点累。
也有点奇怪。
许照第一次真正听到顾长安回城,是从送饭人的脚步声里猜出来的。
那天晚饭比往常晚了一刻。
看守换过一次。
远处还有城务厅方向传来的车轮声和人声。
许照靠在墙边,忽然问:“他回来了?”
看守没有答。
许照笑了笑:“他没来见我。”
看守仍然不答。
许照闭上眼。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道:“那他比我想的狠。”
不是狠在刑罚。
而是狠在不把他当最急的事。
一个人若不能成为所有人的中心,他手里能用的威胁就会少很多。
许照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笑不出来了。
夜深以后,顾长安才从城务厅出来。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先去了北门。
北门已经落了半闸。
陈石仍在门下核最后两辆车。
看见顾长安,陈石行礼后,继续验车。
顾长安站在一旁,没打断。
最后一辆车放行以后,陈石才问:“殿下有事?”
顾长安说道:“来看看。”
陈石看向北门外的路。
“和殿下离开时不一样了。”
顾长安点头:“看出来了。”
陈石问:“哪里不一样?”
顾长安看了片刻。
“你们敢不等我。”
陈石沉默了一下。
随后他说:“一开始不敢。”
顾长安问:“现在呢?”
陈石答:“现在也不是很敢。”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能先做。”
顾长安笑了。
这比“我们已经完全能行”更可信。
人做事本来就会怕。
不怕未必是成熟。
怕,仍然能按规矩往前走,才是。
北门外风声很低。
远处候车场灯火稀疏。
新片区那边,还有人在给样屋收工具。
顾长安站在门洞里,忽然觉得这座城比他离开时更重了一些。
不是负担更重。
是它自己的分量更重了。
他回来了。
可荒城没有停下来迎他。
这很好。
真的很好。
城门没有因为他回来变宽一寸。
规矩也没有因为他回来少写一行。
顾长安看着半闸下的灯影,忽然觉得,这才像真正的归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