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六间公共屋真正立起来时,荒城没有敲锣。
也没有挂红布。
甚至连赵有财想摆一桌热汤的提议,都被陆小满一句话按了回去。
她说:“还没住过人。”
赵有财不服:“墙都立好了,屋顶也压了,雨也泼过了,还不算成?”
陆小满看着他,答得很冷静:“房子不是给雨住的。”
这句话太有道理。
有道理到让人讨厌。
于是赵有财闭嘴了。
六间公共屋排在新片区东侧,屋前留出一条浅沟,屋后是灰坑和柴棚,共用水槽在中间。墙是厚夯土,门窗洞口用了砖券,屋顶短料拼接,上头铺草泥。看起来不算漂亮,却很稳。
至少比旧棚稳得多。
试住的六户,上午就被叫到公示牌前。
徐墨没有让人直接搬东西。
他先把试住责任又念了一遍。
三十日。
不是永久分配。
每日记水、烟、漏、裂、门窗、墙脚和共用区。
若屋子不合格,住户可退出。
若有人故意隐瞒问题,只为把屋子占住,取消下一轮优先。
赵有财站在旁边,觉得这话又硬又难听。
他清了清嗓子,替徐墨换了个说法:“意思就是,先住进去的人不是捡便宜,是帮大家试房。漏水要说,冒烟要说,门卡住也要说。你们说得越清楚,后面的人住得越稳。”
这话一出,六户人的脸色明显松了些。
徐墨看了赵有财一眼。
没有反驳。
有些话,他写得清楚。
赵有财说得明白。
荒城现在需要两种人。
一种把事写准。
一种把准话说成人能听懂的话。
第一户,是病后恢复的周婶一家。
周婶前阵子在医棚躺了二十多日,身子还虚。她儿子在外市扛货,儿媳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三个人之前挤在旧棚最北边,一到夜里风就从棚板缝里钻。
程娘子亲自把她送到屋前。
她指着靠中间那间说道:“这间不靠风口,离水槽也不远。炕先少烧,烟道每日看一次。你要是咳得厉害,立刻来医棚。”
周婶摸着门框,半天没说话。
她儿媳站在后面,眼眶已经红了。
孩子却不懂大人的心思,只扒着门往里看,小声问:“阿婆,这屋不会漏风吗?”
周婶的手停在门框上。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今夜就知道了。”
这句话没有喜气。
却很真。
第二户,是带幼童的丁家。
丁家夫妻都在砖场做工,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三岁。选他们,是为了看屋里住孩子时,水槽、门槛、灰坑和夜路是否安全。
丁家男人一进屋,就先看炕。
他问陆小满:“能不能把炕口再开大点?大了火旺。”
陆小满立刻摇头:“不能。”
男人有些不满:“火小了冬天冷。”
陆小满蹲下,指着烟道口说道:“这屋还没过冬,火太旺会先烧裂烟道。第一月只许小火。冷,记下来。不能自己改。”
丁家男人还想说话。
他妻子先拉了他一下:“让你记就记。旧棚里你自己改灶,烟倒灌了三回,你忘了?”
围观的人笑起来。
丁家男人脸有些红,没再坚持。
第三户,是常在外市晚归的柴家。
柴家没有老人孩子,夫妻二人都在外市做夜活,常要半夜才回。让他们试住,是为了看夜间回区、门栓、路灯和北门晚归记录能不能接上。
陈石专门把他们叫到旁边。
他说:“每日晚归,在北门留时辰。不是查你们,是防别人借你们的路进来。”
柴家女人问:“若哪天太晚,门关了呢?”
陈石答:“半闸后走小门。小门有记录。你们不必绕旧沟。”
她听懂了。
也听出了“旧沟”两个字背后的意思。
荒城刚查完许照旧路,现在连夜归的人怎么进门,都要重新说清楚。
麻烦。
但安心。
第四户,是短期临籍转正式户的马家。
马家从朔州来,原本只在荒城干三个月木工,后来决定留下。让他们试住,是为了看新入户对公共屋规则是否能适应。
马家老大一听“不是永久分配”,脸色就有些犹豫。
他问徐墨:“那我们修了屋、记了问题,最后屋子不给我们,岂不是白忙?”
徐墨答:“你们的试住记录会进入公共屋积分。不是直接占屋,但算贡献。”
马家老大还是不放心:“算多少?”
徐墨把册子打开,指给他看:“每日有效记录一分,发现影响结构的问题另记三分。隐瞒问题扣十分。”
赵有财在旁边忍不住说道:“这下清楚了吧?你要是发现墙裂还装没看见,为了多住几日,最后亏得更多。”
马家老大看着那条扣分,脸色立刻严肃。
人有时候不怕规矩。
怕的是规矩说不清。
第五户,是工匠老鲁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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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鲁被安排在最靠边那间。
因为他懂木架和泥层,能每天检查屋面拼缝、梁脚和门窗砖券。
他进屋第一件事,就是仰头看屋顶。
看了半晌,他说道:“细柳压缝还是少了一道。”
陆小满问:“哪处?”
老鲁拿木棍指给她看:“西南角,短料交接处。若遇横风雨,水会斜着打进去。”
陆小满没有觉得丢脸。
她立刻让记录人写下。
卢官员今日也在。
他看完那处,点头说道:“老工匠眼毒。这里确实要补一道。”
赵有财小声嘀咕:“还没住,毛病就来了。”
顾长安站在旁边,说道:“毛病现在来,比住满二十户以后来好。”
赵有财想了想,觉得这话又是该死的有理。
第六户,最特殊。
是一户独居老人。
姓秦。
以前在旧陶场那边住,靠给外市修破罐、补瓦片过日子。她腿脚不好,但脑子清楚,被安排来试共用水槽和屋前浅沟对老人是否方便。
秦婆婆站在门槛前,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陆小满问:“怎么了?”
秦婆婆用拐杖敲了敲门槛:“高。”
众人一愣。
这门槛做得并不高。
比旧宅低。
也比许多城里民居低。
可对一个腿脚不好的老人来说,还是高。
陆小满蹲下去看。
秦婆婆又说道:“白日能迈,夜里不一定。”
程娘子立刻接话:“夜里起身会摔。”
这事谁都没想到。
因为此前雨测、墙测、烟道测,都没测到人的腿上。
顾长安看着那道门槛,问陆小满:“能改吗?”
陆小满想了一下:“能。门槛不能直接削太低,会进水。可以在内外各加一块缓坡木板,雨天取下。”
老鲁马上说道:“我能做。”
徐墨在册上写下:老人户门槛需增临时坡板,公共屋正式批次须按户型预留。
赵有财看着那行字,忽然说道:“所以试住真有用。”
陆小满瞥他:“你现在才知道?”
赵有财立刻装作没听见。
六户搬进去时,已经是午后。
东西都不多。
几床铺盖。
两口锅。
几个木箱。
一捆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