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孩子舍不得丢的破木马。

没有人吹唢呐。

没有人喊万岁。

大家只是把旧棚里的家，一点点搬进新屋。

围观的人少了些。

剩下的人站得更安静。

他们看见周婶的儿媳把一卷旧草席铺在炕上，又小心翼翼把窗推开。

看见丁家的孩子在屋里跑了一圈，被母亲一把拽回来，说不许撞墙。

看见柴家夫妻先试门栓，又试夜里能不能从外面看清门牌。

看见秦婆婆扶着临时垫上的木板，慢慢跨进门。

那一刻，连赵有财都不说话了。

顾长安站在灰线外，看了很久。

冯德在旁边低声说道：“殿下，这比我想的安静。”

顾长安答：“住进去的事，本来就安静。”

宏大的话多半在台上。

真正改变人的，是晚上关门时，风有没有漏进来。

当夜，第一夜试住开始。

城务厅没有散人。

陆小满、程娘子、徐墨、赵有财、陈石各守一项。

顾长安也没有回住处。

他坐在新片区外侧的临时棚里，看第一轮夜记。

酉时，六户点火。

戌时，烟道初查。

亥时，夜归记录。

子时，墙脚摸湿。

丑时，看老人夜起。

这种安排听起来像折磨人。

但荒城现在很清楚，白日里看起来没问题的屋子，到夜里才会露出另一种毛病。

第一处问题很快出现。

丁家烟道轻微倒烟。

不是设计全错。

是丁家男人嫌火小，偷偷多塞了两把柴。

程娘子把他从屋里骂了出来：“白日刚说不能烧旺，你夜里就当自己耳朵借给狗了？”

丁家男人被烟熏得眼睛发红，不敢吭声。

他妻子在旁边气得想打他。

陆小满检查后写下：烟道小火可用，旺火倒烟；住户违规加柴，引发烟道问题，但也说明冬季火力不足时，可能有私改风险。

赵有财看着这行字，啧了一声：“连违规都能写出用处。”

顾长安说道：“违规最能说明人会怎么用房。”

图纸上的人都听话。

真的人不会。

这就是试住的价值。

第二处问题出在柴家。

亥时过后，柴家夫妻从外市回来。

北门小门记录无误。

路灯也够。

可走到公共屋区前，最靠近灰坑那段路太暗，柴家女人差点踢到排水沟边。

她进门后没有隐瞒。

直接在夜记板上写了：灰坑路暗，沟边看不清。

赵有财看到后，立刻说道：“加灯。”

徐墨问：“谁管？”

赵有财刚想说水务，又忍住了。

想了片刻，他说道：“外市晚归的人多，我管。灯油从外市夜摊抽出的照明费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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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安看了他一眼。

赵有财警惕：“这也记？”

徐墨已经落笔：“赵有财自认灰坑路灯由外市照明费支。”

赵有财一脸生无可恋。

人类最大的成长，就是嘴比脑子快的时候，也开始能说出有用的话。

第三处问题出在秦婆婆。

她夜里起身时，内侧坡板没固定好，脚下一滑，幸好扶住门框，没有摔倒。

程娘子当场让人把坡板拆下来。

老鲁披着衣服出来，看了几眼，说道：“要加横齿，不能光是平板。”

陆小满立刻让他明日试。

秦婆婆却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是我腿不中用。”

顾长安站在门外，答道：“不是。”

秦婆婆抬头看他。

顾长安说道：“屋子要给人住。人腿不好，屋子就该知道。”

这句话让秦婆婆愣了很久。

最后，她低声说道：“那这屋子倒比有些人懂事。”

没人笑。

因为这话听着轻，却让人心里发酸。

四更时，第一场真正的风来了。

不是大风。

只是北地夜里常有的冷风。

风从新片区外侧卷进来，吹过浅沟，拍在六间屋墙上。

第五间屋的西窗响了一夜。

马家老大本来想忍。

可想到隐瞒问题扣十分，天还没亮就自己跑出来找记录人。

“窗会响。”

他说得很认真。

“不是漏风，就是响。响得睡不着。”

记录人揉着眼睛写下。

马家老大又强调：“我没拆它，也没乱垫东西。”

赵有财听完，差点笑出声：“扣十分把人吓得够呛。”

徐墨却说道：“这说明扣分写清楚有用。”

顾长安点头。

规则不一定要凶。

但后果要明白。

天亮时，六户都没有退出。

但问题记了满满三页。

丁家烟道旺火倒烟。

柴家灰坑路暗。

秦婆婆坡板不稳。

马家西窗夜响。

老鲁发现屋面西南角压缝不足。

周婶屋内早晨湿气偏重，程娘子怀疑通风口位置还要改。

赵有财看着那三页纸，忍不住叹气：“这才一夜。”

陆小满说道：“所以幸好只建六间。”

赵有财不说话了。

这句话他现在已经会背。

顾长安让徐墨把第一夜试住记录分成三类。

立即改。

继续测。

正式批次预留。

立即改的有灰坑路灯、坡板横齿、屋面西南角压缝。

继续测的是烟道火力和周婶屋内湿气。

正式批次预留的是老人户门槛坡板和夜归户路灯。

分类一出来，事情就没那么吓人了。

不是一页毛病。

而是一页接下来该做什么。

上午，围观的人又来了。

他们本来以为六户住进去以后，会一片叫好。

结果公示牌上贴的是第一夜问题。

不少人看得皱眉。

有人小声问：“这么多毛病，这屋还能住吗？”

陆小满正好经过，答道：“能住，所以才改。不能住，就该拆。”

那人立刻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