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六也凑过来看。
他看完以后说道:“你们荒城连房子不好都往外贴?”
赵有财在旁边冷哼:“不贴,你们明天又说我们偷偷分坏屋。”
宋老六想想,有道理。
他又看了一遍,点头说道:“贴了也好。至少知道坏在哪。”
这句话很快传开。
六间新屋不是完美的。
但它们的问题被写出来。
被分清楚。
被安排谁去改。
这比一开始就说“绝无问题”,更让人敢等下一批。
中午,许照那边也听说了第一夜试住记录。
这次不是看守漏嘴。
是徐墨故意把“旧登记缺口整改册”和“公共屋第一夜试住册”的目录放在侧棚桌上。
许照扫了一眼,笑道:“你们连屋子漏不漏都要给我看?”
徐墨答:“不是给你看。是让你知道,荒城怎么补缺口。”
许照冷笑:“房子和我有什么关系?”
顾长安站在门边,说道:“都有关系。”
许照看向他。
顾长安走进侧棚,指着目录:“你当年利用的,是没人把小事连起来。水、草料、夜车、旧凭条。公共屋若不把小事记清,三年以后,也会有人拿试住、旧功、人情、贡献,绕开分配规则。”
许照没有说话。
顾长安继续说道:“你不是特别的人。你只是旧缺口长出来的人。”
这句话比骂他还难听。
许照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他可以接受自己是聪明人。
可以接受自己是被追的人。
甚至可以接受自己是罪人。
可顾长安说他不是特别的人。
只是缺口里长出来的人。
这就等于把他从一个能搅动旧案的关键人物,拆成了制度坏掉后的自然产物。
像潮湿墙角长出的霉。
难看。
但并不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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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照盯着顾长安:“你这样说,是不是觉得杀了我也没用?”
顾长安答:“杀你有没有用,是刑部和律法的事。荒城要做的是,不让下一个许照那么容易长出来。”
许照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轻。
“你真以为补几本册子,就没有下一个我?”
顾长安没有否认。
“还会有。”
许照的笑意一顿。
顾长安说道:“所以册子也要改。规矩也要复核。房子要住人测,水点要四季测,北门要每天看。不是写完一页,就天下太平。”
许照终于不笑了。
因为他听出来了。
顾长安没有许诺永远堵死所有漏洞。
他只是接受漏洞会继续出现,然后让荒城学会发现、记录、修补。
这比一句“永绝后患”难对付得多。
人最容易骗的,就是相信某一次胜利能解决所有问题。
顾长安不信。
所以许照没法用这个骗他。
下午,第一批修改开始。
灰坑路加了一盏低灯。
灯不高,防风罩是旧陶片改的。
坡板加了横齿。
老鲁做完以后,让秦婆婆亲自试了三次。
屋面西南角补了细柳压缝。
陆小满没有让工匠直接全屋照改,只改那一处,再等下一场风雨。
周婶屋里的通风口临时调整了挡板。
程娘子说要再看两夜。
丁家烟道没有马上扩大,只在火口旁加了一块醒目的木牌。
小火试住,私加旺柴者自熏自记。
赵有财看到最后四个字,笑得不行:“这牌子写得好。比罚钱管用。”
丁家男人站在旁边,脸红得像被烟又熏了一遍。
傍晚前,六户重新入屋。
这一次,围观的人少了很多。
因为大家发现,住新屋也不只是舒服。
还要记问题。
要配合改。
要承认自己用坏、用错、用不顺的地方。
这对很多人来说,比排队还麻烦。
但也有人开始认真问第二批什么时候。
问的人不再只问能不能住。
还会问是不是也要试烟道、门槛和夜路。
赵有财把这些问题一一记下来。
他记着记着,忽然对老何说道:“看来第二批公示不能只写谁能排,还得写要负责什么。”
老何点头:“不然他们以为进去就是拿屋。”
赵有财叹气:“我以前也这么以为。”
老何看了他一眼:“你以前还以为旧凭条能一直用。”
赵有财怒道:“你是哪边的?”
老何没理他。
夜报送往京城时,徐墨写得比前一日还实。
没有“百姓踊跃入住”。
也没有“公共屋大获成功”。
只写:
第一夜六户均未退出。
发现问题六项。
即改三项。
续测三项。
围观户情绪由争抢转为询问责任。
第二批规则需增加试住责任说明。
梁帝看到这封夜报时,已经懒得惊讶了。
他把纸递给周惟正:“他连窗户响都报给朕。”
周惟正看完,说道:“窗户响,说明屋子还没稳。”
梁帝看着他:“你现在也学会替荒城说话了。”
周惟正低头:“臣只是觉得,比报一切妥当可信。”
梁帝没有反驳。
因为他也觉得可信。
可信得令人不怎么愉快。
但治理本来就很少令人愉快。
第二夜,风比第一夜小。
秦婆婆没有再滑倒。
柴家女人说灰坑路能看清。
马家的西窗还响,但小了些。
丁家男人老老实实烧小火,没有再自作聪明。
周婶早晨咳了两声,说屋里还是有些闷。
程娘子记下,要第三夜继续看。
天亮时,顾长安站在六间屋前,听徐墨读第二夜记录。
读完后,他没有说好。
只说道:“继续。”
这两个字,现在比夸奖更像荒城。
第一夜过去。
屋子没塌。
问题没藏。
人也没散。
这就够了。
至少够荒城往下一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