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新缝先补

第二批公共屋还没开工,买卖就先长出来了。

这事听起来离谱。

可荒城里所有人听完以后,又觉得一点都不离谱。

只要有名额。

就会有人排队。

只要有人排队。

就会有人想把队伍变成生意。

第一夜试住记录贴出去以后,围观的人少了些,问问题的人却多了。

有人问第二批什么时候建。

有人问试住贡献怎么算。

有人问带老人、带孩子、病后恢复这些条件,哪一条更靠前。

也有人问得很小声。

若自己家暂时不住,能不能把优先资格让给亲戚。

赵有财最先听见这句。

他当时正站在公示牌前,向十几个没排上的住户解释下一批排序。

听到“让给亲戚”四个字,他眼皮就跳了一下。

“谁让你这么问的?”

问话的是个瘦高男人,姓冯,不是冯德那个冯,只是荒城里一个普通临工。

他被赵有财盯得有些发慌,低声说道:“没人让我问。我就是想着,我姐家孩子多,她比我急。”

赵有财没有立刻骂他。

这句话不好直接骂。

因为听起来像是好心。

荒城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很多破规矩的口子,刚露头时都披着人情外衣,看上去甚至还挺善良,像是专门给人类这种复杂生物准备的陷阱。

赵有财把人先留下。

转头叫来陈石。

陈石问了几句,很快问出另一层。

昨日傍晚,有人在旧棚区外悄悄传话,说公共屋排序里有“试住贡献分”,以后一定能换正式屋。若有人现在不急着住,可以先签个让名纸,把将来排到的资格让出去,换两贯钱。

两贯钱。

对京城官员来说,连一顿像样的酒菜都未必够。

对旧棚区不少人来说,却能撑过一个月。

陈石听完,脸色一下沉了。

赵有财也骂了一句:“谁这么会做买卖?连没盖好的屋都敢先卖。”

瘦高男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陈石问他:“谁传的?”

男人犹豫了一下。

赵有财立刻说道:“你现在说,是问事。等我们自己查出来,就是你帮人藏事。”

男人终于开口。

“钱四。”

这个名字一出来,赵有财就皱眉。

钱四不是外人。

他原先在外市替商队牵线,帮人找车、找短工、找旧棚位。嘴甜,腿勤,赚的是中间小钱。前些日子朔州木市借荒城缺木抬价,那条谣言里也出现过他的影子,只是证据不够,赵有财当时只让人记了名。

现在看来,这人不是没长记性。

是记性太好。

知道哪里刚长出新规矩,哪里就有钱缝。

陈石没有去旧棚区抓人。

他先让瘦高男人把昨夜谁在场、钱四说了什么、有没有收定钱,一一写下。

赵有财急得直转:“还不抓?”

陈石看了他一眼:“抓钱四容易。难的是弄清楚多少人已经签了。”

赵有财愣了一下。

随后闭嘴。

他现在也慢慢学会了,第一下痛快,常常是后面一串麻烦的开头。

消息送到城务厅时,顾长安正在看第二夜试住记录。

周婶屋里湿气仍重。

秦婆婆坡板加横齿以后能用。

柴家灰坑路灯有效。

丁家烟道小火稳定,但火力不足的问题还在。

马家西窗已经不响,却出现窗缝进尘。

陆小满正把问题分成“可立即改”和“冬前再测”。

听完钱四的事,她只抬了一下眼:“来得真快。”

徐墨说道:“越是新规则,越容易被人试。”

赵有财从门外进来,正好听见这句,气还没消:“那我现在去把钱四提来?”

顾长安放下试住记录,问他:“你知道他手里有几张让名纸?”

赵有财噎住。

“不知道。”

顾长安又问:“知道谁签了?”

赵有财更没底。

“不知道。”

顾长安说道:“那就先查。”

赵有财不甘心:“那他跑了怎么办?”

韩岳从旁边开口:“跑了也要查纸。”

赵有财看向他。

韩岳说道:“人跑了能追。纸流出去,后面每一个拿纸来的人,都能说自己有理。”

徐墨点头。

他提笔写下第一条临时处置。

公共屋候册资格、试住贡献、排批顺序,不得私下转让、抵债、典押。已收钱者,先登记,不先定罪。中间牵线收利者,按扰乱公屋候册核查。

赵有财看着那行“已收钱者先登记”,忍不住问:“收了钱还不先罚?”

顾长安答:“先弄清楚为什么收。”

赵有财皱眉。

顾长安看着他:“有人收钱,是想钻空子。有人收钱,是家里明天就断粮。一样处理,看起来公平,实际最懒。”

赵有财不吭声了。

他忽然想起旧棚区那几户人。

有人孩子生病。

有人欠着药钱。

有人一天不做工,当天就没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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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贯钱砸过去,不是每个人都扛得住。

钱四可恨。

但签纸的人未必都该被一棍子打死。

这就是荒城现在最烦人的地方。

事情越来越不能简单骂一句坏人就完。

午后,陈石带人去了旧棚区。

不是穿甲去。

也不是押着人问。

他只带了两个记录人,摆了张桌子,旁边挂一块新牌。

凡签过公共屋让名纸者,今日自报,只登记,不当场罚。

凡牵线收利者,另查。

这牌一挂出来,旧棚区先是一片安静。

没人动。

大家互相看着。

像是怕第一个站出去,就被人记成傻子。

赵有财站在旁边,气得牙疼。

他低声对陈石说道:“我看他们都想赌。”

陈石没有说话。

顾长安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外,没有催。

过了很久,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走出来。

她脸色发白,从袖中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签了。”

记录人接过去。

纸上写着,她若日后排入公共屋第二批,自愿让给钱四指定之人。定钱六百文,正式成后再补一贯四百文。

赵有财一看就骂:“这不是空手套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