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低着头,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说孩子前夜发热,欠了医棚药钱,又不敢再借。钱四说她家人少,反正未必排得上,不如先换点钱救急。
程娘子也在旁边。
听见这话,她脸色比赵有财还难看:“医棚什么时候逼你还药钱了?”
妇人哭着说没有。
只是欠着心慌。
程娘子深吸一口气。
她转头对顾长安说道:“医棚赊药账,也要写清楚。病急先治,缓还,不许外头拿欠药钱吓人。”
顾长安点头:“写。”
徐墨立刻记下。
第一张让名纸背后,牵出的是医棚赊账说明不清。
很快,第二个人也站了出来。
是一个短工。
他签让名纸,不是因为缺药钱,而是钱四告诉他,单身汉排不到公共屋,与其等,不如卖给有孩子的人。
短工低声说道:“他说得也像真的。”
徐墨问:“你看过正式排序吗?”
短工摇头。
赵有财骂道:“公示牌挂在那儿,你不看?”
短工抬头,脸涨红:“我不识字。”
赵有财一下闭嘴。
这句话把他堵得死死的。
公示贴出去了。
但贴出去,不等于所有人都看懂了。
顾长安看向赵有财。
赵有财知道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咬了咬牙,说道:“以后第二批排序,不只贴纸。每日傍晚,我和老何在旧棚区说一遍。说到没人问为止。”
徐墨问:“谁记?”
赵有财恨恨看他。
“你别急,我自己记。”
第三张让名纸,来自一个真正想钻空子的人。
那人姓姜,家中不算最急,却想把自己姐姐一家挂进户册,说老人孩子都在同住,好往前排。
他收了钱四的定金,也准备事成后分一半。
这一次,顾长安没有轻放。
姜姓男人当场被取消两批候选资格。
钱退还原主。
同时列入公共屋异常名单,十五日后再复核。
男人急了,跪下喊自己只是一时糊涂。
韩岳冷冷说道:“一时糊涂,所以不是永不准入。两批以后再看。你若觉得轻,可以改重。”
男人立刻不喊了。
围观的人里,有人想笑。
又不敢笑。
韩岳办事就是这样。
像把刀平放在桌上,不挥,也让人知道别伸手。
一下午,主动交出的让名纸有九张。
其中五张是急用钱。
两张是不识字误信。
两张是明显钻空子。
徐墨把九张纸分成三类。
急困类。
误导类。
牟利类。
赵有财看着这三个分类,忽然说道:“以前我只会写,谁签了。”
徐墨抬头:“现在呢?”
赵有财叹气:“现在还要写为什么签。烦死了。”
顾长安说道:“烦,说明你开始管到事了。”
赵有财半点没被安慰到。
钱四是在傍晚被带回来的。
他没有跑。
甚至还想装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见到赵有财,他先笑着拱手:“赵主责找我?是不是车马那边又缺人?”
赵有财皮笑肉不笑:“缺。缺个敢把公共屋名额卖成空账的人。”
钱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随后他立刻喊冤。
他说自己只是帮困难人家周转,没逼谁签字,也没有真拿到屋。
陈石把九张让名纸摆到他面前。
钱四扫了一眼,仍然嘴硬:“白纸黑字,自愿。”
顾长安这时才走进棚里。
钱四一见他,立刻跪下:“殿下,小的冤枉!小的只是见有人急用钱,帮他们找个出路!”
顾长安没有让他起来。
也没有立刻骂。
他问:“你收了多少中钱?”
小主,
钱四眼神一闪。
陈石把另一本小账推过去。
九张让名纸里,六张有中钱。
每张一百文到三百文不等。
钱四沉默了。
赵有财冷笑:“帮人出路,还挺会给自己修路。”
钱四咬牙说道:“小的只是牵线。再说,公共屋本来就不够,排不到的人卖个念想,有什么错?”
棚里安静了。
这句话很滑。
也很毒。
他把资格买卖说成“卖个念想”。
好像穷人连未来一点机会都可以拿来折价。
顾长安看着他,说道:“错在公共屋资格不是私产。”
钱四抬头:“可他们自己愿意。”
顾长安答:“他们愿意,不代表你能买。”
钱四还想说话。
顾长安继续说道:“灾年有人愿意卖儿女,官府是不是也该说,白纸黑字,自愿?”
钱四脸色一下白了。
旁边的记录人手也顿了一下。
这比骂人更重。
顾长安没有提高声音。
“荒城不许把公共屋候册拿去抵债、典押、转让。不是因为我们不知道有人缺钱,而是因为越缺钱的人,越容易把以后唯一能翻身的资格先卖掉。你不是帮他们,你是在收他们最穷的时候那一口气。”
钱四再也说不出话。
处理很快定下。
钱四退还所有中钱。
罚三倍扰册银。
三十日不得在外市牵线收佣。
同时列入外市中人复核册,若再犯,取消荒城外市中人资格。
已经签让名纸的九户,不因签纸直接失去公共屋资格。
急困户转入临时救急册。
误导户由赵有财和老何重新说明规则。
牟利户按异常名单处理。
让名纸全部作废。
不进入公共屋候册。
钱四听到“三十日不得牵线”时,脸都灰了。
对他这种人来说,这比打二十板还疼。
打板只疼一阵。
不能做中人,是断饭碗。
赵有财却还觉得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