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顾长安:“就这样?”
顾长安看向他:“你想怎样?”
赵有财说道:“这种人不赶出去?”
顾长安问:“赶出去以后,他去哪里?”
赵有财答不上来。
顾长安说道:“他还会去别的地方,做一样的事。荒城现在先让他退钱、受罚、失去三十日中人资格。若能改,就还在规则里。若不改,再逐级处置。”
赵有财想了想,还是不痛快。
但他也知道,这比打一顿扔出去更有用。
至少外市其他中人会看见,荒城真正会罚在哪里。
当晚,城务厅又多了一页新规。
公共屋候册不得转让。
试住贡献不得买卖。
急困户可入临时救急册。
公示必须口头说明。
不识字者可由两名记录人复述并按手印。
赵有财看着这一页,忽然说道:“我们好像才把旧洞补上,又发现新洞。”
徐墨答:“所以叫复核。”
陆小满从样屋那边回来,身上还带着泥点。听见这话,她说道:“房子也是这样。第一夜看烟,第二夜看风,第三夜说不定看虫。谁说建完就完,谁就准备以后修塌的。”
赵有财叹气:“你们说话越来越像殿下。”
顾长安看向他:“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有财想了想。
“对荒城是好事。”
顾长安问:“对你呢?”
赵有财答得很诚实:“累。”
众人都笑了。
笑完以后,事情还要接着办。
徐墨把钱四案和公共屋新规一起写进夜报。
他没有写“妥善处置”。
只写发现候册让名纸九张,已分急困、误导、牟利三类;中人钱四扰乱候册,退钱罚银,暂停中人资格三十日;公共屋候册不得转让,新增口头公示和救急册。
梁帝收到这封夜报时,已经很平静。
他甚至没有立刻皱眉。
周惟正在旁边看完,低声说道:“这才第三日。”
梁帝问:“什么第三日?”
周惟正答:“公共屋刚试住第三日,就有人卖名额。”
梁帝冷笑:“朕倒不意外。”
周惟正点头:“臣也不意外。”
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这大概就是最让人烦的地方。
人心会往缝里钻。
不需要谁教。
梁帝看着夜报,忽然说道:“但他改得也快。”
周惟正道:“因为他一开始就写了十五日复核。”
梁帝把纸放下。
“把这条抄给安宁县。”
周惟正抬头。
梁帝说道:“他们上次修义仓,也有人拿候粮牌抵债。告诉他们,别等粮发完才装作刚知道。”
周惟正立刻应下。
荒城的一条小规矩,就这样越过旧案,去了别的县。
没有仪式。
也没有谁大声宣告。
只是因为它有用。
第二日清晨,公共屋公示牌旁边,又多了两块木牌。
一块写着:
候册不得转让。
小主,
一块写着:
急困先报,不卖后路。
宋老六路过时,看了半天,问陈石:“卖后路是什么意思?”
陈石答:“把以后能住屋的机会,今天拿去换钱。”
宋老六想了想,骂道:“这不是穷人吃穷人吗?”
陈石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
宋老六啧了一声:“那钱四挨罚不冤。”
陈石低头继续记车号。
没多久,钱四也从外市那边经过。
他低着头,不敢看公示牌。
可周围所有中人都在看他。
这比押着他游街更有用。
游街看的是热闹。
暂停中人资格,看的是真账。
赵有财站在外市口,忽然觉得自己心里舒坦了些。
不多。
但够用。
午后,许照听说这件事。
他看着徐墨送来的新规目录,沉默很久。
最后说道:“你们这样补,补不完。”
徐墨答:“本来也没说能补完。”
许照抬头:“那你们还补?”
徐墨看着他:“水沟也会堵。难道因为会堵,就不挖?”
许照没有回答。
他忽然觉得,这些人变得越来越难说服。
不是因为他们更聪明。
而是因为他们开始接受一件事。
问题会反复出现。
所以规矩要反复看。
这很笨。
很慢。
也很难被一次骗局彻底打垮。
傍晚,顾长安去了六间公共屋。
周婶屋里的湿气还在测。
秦婆婆的坡板已经能稳稳踩过。
丁家烟道小火稳定,旁边那块“私加旺柴者自熏自记”的木牌仍然挂着。
孩子们围着水槽玩,被大人喊回屋前灰线外。
一切都不完美。
但都在往前改。
赵有财拿着新公示从外市回来,嘴里还在念:“急困先报,不卖后路。这句不错,谁想的?”
徐墨说道:“老何。”
赵有财转头看老何:“你背着我长脑子了?”
老何懒得理他。
顾长安看着那块新牌,忽然说道:“这句留着。”
徐墨点头。
写进长期规。
荒城又多补了一条新缝。
不是很大。
但补上了。
夜风从新片区吹过,六间公共屋的窗纸轻轻响。
这一次,马家老大没有急着报窗响。
因为他已经学会先听一听。
是风。
不是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