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墨看他。
赵有财解释:“他们听不懂前面那么多,就听得懂这句。”
顾长安点头:“加。”
于是外市夜里又挂了一块牌。
河东账页不得买卖。
谁买谁亏。
这话粗糙。
但夜市里的人看得最明白。
同一时间,双石坡北面。
谢五坐在背风石后,手里抱着那只小皮箱。
孟魁喘得像破风箱。
他低声骂:“你说旧图有路。”
谢五没有看他,只摸着箱锁,声音很低:“九年前有。”
孟魁咬牙:“现在没了。”
谢五抬头,看向夜色里的荒地。
“荒城变了。”
孟魁怒道:“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谢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用。”
他说。
“城变了,人心未必变。只要账页卖出去,总有人会乱。”
孟魁还想说话。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羊铃。
很轻。
谢五的笑停住。
那不是羊在走。
是有人故意碰了铃。
韩岳已经到了。
这一夜,荒城没有封门。
没有乱搜。
没有把所有外来短工当贼。
它只是顺着人、账、路和箱,一点点把旧图上的缝合拢。
天快亮时,谢五终于听见韩岳的声音从坡下传来。
“河东孟魁,携未核账册避登记路,出来。”
他没有喊谢承。
也没有喊旧案人犯。
谢五抱着箱子,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荒城连抓他,都不肯按他想要的名字抓。
荒城这边,赵有财整夜没睡。
他没有去旧牧道。
也没有去医棚。
他守着外市那张新牌,看一个又一个中人过来登记手里的线索。
有用的不多。
假的倒不少。
有人说自己昨日见过谢五,结果问细了,才知道只是见过一个左手包布的老汉。
有人说孟魁在夜市买过干粮,可摊主一认,买粮的是个赶羊少年。
还有人拿着半张河东工牌来,说愿意出卖大线索。
赵有财一看,那牌子边缘还带新削的木屑,显然是刚刻出来的。
他气得把假牌往桌上一拍:“你们是觉得我眼瞎,还是觉得荒城的刀钝?”
那人吓得连连求饶。
陈石没有把人拖走,只让记录人写下假报一次,罚半日清沟,不入线赏。
赵有财不满:“这也太轻。”
陈石说道:“重了,明天真有线索的人不敢来。”
赵有财憋了半天,只能认。
这才是难处。
荒城要防人骗赏。
也要让人敢报事。
赏太宽,会养出一堆假耳朵。
罚太狠,真耳朵也会闭上。
顾长安后来听完,只让徐墨添了一条。
线赏先分三等。
亲见者一等。
转闻可核者二等。
虚报、造牌、乱牵者不赏,并记扰线。
赵有财看着“扰线”两个字,忽然觉得不错。
他问徐墨:“这个词谁想的?”
徐墨答:“你刚才骂出来的。”
赵有财愣住:“我骂什么了?”
老何在旁边说道:“你说他们乱牵线。”
赵有财闭嘴。
他现在说话越来越危险。
一句气话,都可能变成荒城新册里的词。
可这条一写,外市倒真的稳了些。
愿意报线的人仍来。
想拿假牌骗赏的人少了。
夜市没有因为孟魁和谢五乱成一团。
这比抓到人更早一步。
因为人还没回来,乱先被按住了。
顾长安在城务厅里听完外市回报,只说了一句:“先稳人,再稳案。”
徐墨把这句话写在跑账案临时页的页脚。
许照案曾经证明过,人一急,案子就会带着所有人跑。
这一次,荒城不让案子跑在城前面。
第二日清晨前,石盆泉又送回最后一条小报。
那个被孟魁雇去探医棚的脚夫,曾经收过一枚半旧铜钱。
铜钱边缘刻着一个很浅的“桥”字。
白简说,这是河东桥工地私下发给短工的饭钱记号,不算正式工钱,只能在工地茶棚换粗饼。
赵有财听到这里,脸色更难看。
“连饭钱都能做成糊涂账。”
顾长安说道:“记下来。”
赵有财这次没有躲。
饭钱记号,脚夫探话,小皮箱,卖账页,旧牧道。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够大。
合在一起,就是孟魁和谢五逃跑时真正留下的路。
不是车辙。
是账痕。
徐墨在临时页上添了一行。
追人不只看足迹,也看钱从哪里过。
这行字写完,天色正亮。
双石坡那边,也该动了。
顾长安合上册子时,外头传来第一声更鼓。
他没有催韩岳。
能被旧图困住的人,急也跑不远。
荒城只要守住现路,天亮以后,旧路自然会露出尽头。
风也正冷得很。